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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戰地春夢》

海明威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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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年夏天，我們住在村莊的一座房子裡，從那兒可以眺望河流和延向山脈的平原。河床裡的圓石在陽光下閃著冷清清的白光，清澈的河水快速地流動。軍隊就從房子旁邊的道路上通過，捲起塵土，灑落在樹葉上。

　　白天，遮蓋著葡萄藤和綠枝葉的引擎牽引車拖著長長的大砲在路面上行進；夜晚，也不時聽到窗下部隊行進的聲音。引擎牽引車拖著戰砲，騾子的馱鞍上載著彈藥箱，灰色的卡車裝著人，還有罩著粗帆布、慢吞吞挪動的貨車。

　　常有灰色的小汽車從路上疾馳而過，司機的旁邊坐著軍官，車子的後排也都是軍官。這些小汽車比那些軍用卡車還能濺泥。假如車子後排有一個個子極小的軍官坐在兩位將軍中間，這輛車又開得飛快，那就可能是義大利國王在出巡。他幾乎每天都沿著此路檢視戰況，而戰況委實太糟。

　　第二年打了幾個勝仗。山谷後面那座長著栗樹林的山已被攻克，平原後面的南部高原也時有喜訊。我們在八月渡河，住進戈里齊亞的一座房子，房子裡有噴泉，用牆圍著的花園裡是密密的遮蔭樹木，房子旁邊還有紫藤。

　　如今戰事並非近在咫尺，而是在另外的山上進行。小鎮上非常好，我們的房子十分可愛。河水從我們房子後面流過，奪取小鎮的戰役進行得很漂亮，然而後面那些山並未攻克。讓人高興的是，奧地利人似乎想在戰爭結束後，重返小鎮，因為他們並不想把小鎮轟毀，只是出於軍事考慮，稍加轟擊。人們繼續在小鎮生活，街上有醫院、咖啡館和大砲，還有兩家妓院，一家為兵士服務，一家為軍官服務。夏末涼爽的夜晚，伴著遠處山上的戰事，小鎮上裸露著鐵路橋上的砲彈烙印和河邊被擊毀的隧道。小鎮那邊山上的橡樹林已不復存在。夏天我們進駐小鎮時還滿目青翠的樹林，現在只剩下殘枝斷樁，地面被炸得四分五裂。

　　後來我和一位朋友坐在軍官享用的妓院裡看著窗外雪花飄落。兩個玻璃杯和一瓶仲艾斯蒂酒伴著我們，外面的雪緩緩、凝重地下落，我們知道今年是完了，河上游的山沒有一座攻克，河那邊的山也無一獲取，一切都留待來年了。

　　那天晚上我們在飯堂吃細麵條，大家吃得既快又正經。吃完麵條，上尉就和神父開起玩笑來了。神父年紀輕，很容易臉紅。他和我們一樣穿著軍服，只不過左胸口袋上戴著一個暗紅的絨十字架。上尉為了讓我完全聽懂，便講洋涇濱義大利語。

　　「神父今天跟姑娘們在一起，神父每天晚上五對一。」全桌人大笑。上尉做了個手勢，笑出了聲。神父置之一笑。

　　「教皇希望奧地利人打贏這場戰爭，」少校說，「他喜歡弗朗茲．約瑟，錢就是從那兒來的。我是無神論者。」

　　「你讀過《黑豬玀》那本書嗎？」中尉問。「我會給你一本，就是那本書動搖了我的信仰。」

　　「那是本卑鄙污穢的書，」神父說，「你不會真喜歡。」

　　「那是本很有價值的書，」中尉說，「它講出了那些有關神父的事，你會喜歡的。」我對神父笑笑，神父透過燭光還我一笑。「你別看那書。」他說。

　　「下雪了，就不會再進攻了。」我說。

　　「當然，」少校說。「你該出去玩玩，你該去羅馬、那不勒斯、西西里……」

　　「他該去阿馬斐，」中尉說。「我會把阿馬斐的家人介紹給你，他們會像待兒子那樣喜愛你。」

　　「他應當去巴勒莫。」

　　「他必須去卡普里。」

　　「我希望你去看看阿布盧齊，然後拜望在卡甫拉科塔的我的家人。」神父說。

　　「聽聽，阿布盧齊都說出來了。那兒的雪比這裡還多，他又不想看農夫，讓他去文化和文明的中心地吧。」

　　「他應該有好姑娘做伴兒。我會給你那不勒斯的一些地址，年輕漂亮的姑娘，還有她們的母親陪著。哈！哈！哈！」

　　他看看神父又高聲叫道：「神父每晚五對一！」滿座又是大笑。

第二章

　　當我返回前線時，我們依舊住在小鎮上。附近鄉間的大砲多多了，而春天已經來臨。田野蔥龍，葡萄藤生出了小小的綠芽，道路兩旁的樹木冒出了嫩葉，一陣微風從海上吹來。樹間的小巷，車在門邊待命，我們依舊住在小鎮上葡萄藤生出了小小的綠芽，小鎮上的砲也多了，又有幾家新醫院，街上能碰到英國男人，有時還能碰上英國女人，被砲火擊中的房子又多了幾處。溫暖如春，我走在樹間的小巷，被牆上折射的陽光曬得暖洋洋。我發現我們還是住在那所房子裡，一切都和我離開時毫無二致。門開著，一個士兵坐在外面的板凳上曬太陽，救護車在門邊待命，我一走進去就聞到了大理石地面和醫院的氣味。

　　我和雷那蒂中尉合住的房間面朝院內，窗戶敞著，我的床用毯子鋪著，我的東西都掛在牆上，放在長方形鐵皮盒子裡的防毒面具和鋼盔都在一們掛釘上。床腳放著我的扁箱子，箱子上是一雙擦得油亮的冬靴。我那支奧地利狙擊手用的來福槍掛在兩床之問的上方。雪那蒂中尉從床上坐起身來說：

　　「嘿！玩得好嗎？」

　　「太好了。」

　　我們握手，他摟著我的脖子吻我。

　　「我去了所有的地方，米蘭、佛羅倫薩、羅馬、那不勒斯、聖喬凡尼別墅、墨西拿、陶爾米納……」

　　「你說得像時間表，有什麼豔遇嗎？」

　　「當然。」

　　「在什麼地方？」

　　「米蘭、佛羅倫薩、羅馬、那不勒斯……」

　　「行了，老實告訴我最好的一次。」

　　「那是在米蘭。」

　　「你在哪兒遇見她的？在科伐？你們去了什麼地方？你感覺如何？快把一切都告訴我。你在那待一整夜嗎？」

　　「是的。」

　　「那也沒什麼。我們這裡現在也有漂亮姑娘了，是從未來過前線的鮮妞兒。」

　　「太棒了。」

　　「你不信？今天下午咱們就去看看。我們鎮上也有漂亮的英國姑娘，我現在正愛著巴克萊小姐，或許我會娶她。」

　　我脫去短上衣和襯衫，用冷水擦洗起來。我一面用毛巾擦洗，一面環顧屋內、窗外和合眼躺在床上的雷那蒂。他模樣英俊，年齡與我相仿，是阿馬斐人。他喜歡做軍醫，和我是好朋友。

　　早晨，隔壁花園裡的大砲震醒了我，看到陽光已瀉進窗戶，便起了床。我走到窗前朝外張望，礫石小路和草叢都被露水所浸，潮乎乎的。砲隊發射了兩次，氣浪猛地一擊，窗戶震動，我的睡衣也擺動起來。我穿好衣服下樓，在廚房喝了點咖啡，便去了車庫。

　　十輛車並排停在長車棚裡，都是漆成灰色的救護車，樣子像搬運貨車。機械士正在院裡的一輛車上忙著，其他三輛都在山上的傷員包紮站。

　　「這裡情況如何？」我問一位機械士。

　　「還行，中尉先生。這輛車有問題，但是別的能開。」他停下工作，笑笑。「你是被允許離開的嗎？」

　　「是的。」

　　我走開了，好讓他們繼續工作。那輛車的發動機拆開了，零件都散放在工作臺上，看上去既不成體統又沒用。我繼續往車棚裡走，查看每一輛車。車子還算乾淨，有幾輛剛剛擦洗過，其餘的灰塵滿面。我認真端詳車胎，查找傷痕或是石頭挫傷的地方，情況似乎一切良好。顯然有沒有我在此照看都一樣。我曾以為，車輛的情況，是否能取得好的形勢，以及從傷員包紮站轉移傷病員，把他們從山上撒到醫療後送站，然後再按各人證件分送各醫院的功能順暢，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我本人。現在看來，我是否在此都無關大局。

　　據說，攻勢又將開始。我師是在河上游展開進攻。少校要我屆時負責驛站。部隊將在狹窄的峽谷上游渡河，然後分布在山坡上。驛站在能得到掩護的前提下，肯定是要盡可能靠近河邊。這些救護車站地點要山步兵擇定，但是我們也應該做出籌畫。這就是讓你產生參與戰事的錯覺的因素之一。

　　我一身灰塵，便上樓去我的房間清洗。雷那蒂坐在床上拿著一本英文語法，他已經穿戴好，腳踏黑靴，頭髮油光澄亮。

　　「太好了，」他一看見我就說。「你和我一起去拜訪巴克萊小姐吧。」

　　「我不去。」

　　「不行，得請你去幫我給她留個好印象。」

　　「好吧，」我說。我們喝了兩杯葡萄酒，雷那蒂收好酒瓶後，我們便下了樓。在鎮上穿行很熱，幸而太陽開始下山，還挺舒服的。英國醫院在一座大別墅裡，是戰前德國人所蓋。巴克萊小姐正在花園裡，另一個護士和她在一起。我們從樹隙中看見了她們的白制服，便走上前去。雷那蒂行了個禮，我也跟著行禮，但適度多了。

　　「你好！」巴克萊小姐說。「你不是義大利人吧？」

　　「噢，不是，我是美國人。」我說。

　　雷那蒂在和另一個護士談話，笑語盈盈。

　　「多奇怪，在義大利軍隊裡。」

　　「也不是真正的軍隊，只不過是救護隊。」

　　「這也就夠怪的了，你這樣做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當時我在義大利，而且我會說義大利話。」我說。「並不是所有的有的事都能解釋。這根枝條是幹什麼的？」巴克萊小姐個子很高，穿得好像是護士服，淡黃色的頭髮，黃褐色的皮膚，灰色的雙眼，我覺得她美極了。她手裡拿著一根像玩具似的包著皮革的細藤條。

　　「這是一個小伙子的，他去年死了。」

　　「真令人遺憾。」

　　「他是個非常好的小伙子，他要娶我的，卻在索姆陣亡了。」

　　「那一仗糟透了。」

　　「你當時也在那兒嗎？」

　　「不。你們訂婚很長時間了嗎？」

　　「八年。我們一起長大的。」

　　「那你們為什麼不結婚呢？」

　　「我也不知道，」她說，「沒跟他結婚真是愚蠢，我是可以嫁給他的，但當時我怕對他不好。」

　　「哦。」

　　「你戀愛過嗎？」

　　「沒有。」我答道。

　　我們在一個長凳上坐下，我看著她。

　　「你的頭髮真美，」我說。

　　「你喜歡嗎？」

　　「非常喜歡。」

　　「他死後我本想剪掉。」

　　「不。」

　　「我想為他做點什麼。你知道，他本來可以全部得到我，我又不在乎什麼。假如我當時懂得這一切，他想要什麼，我都會給，我會嫁給他或是採取別的方式。現在我全明白了。但是那時候，他要參戰，而我又不懂這些。」

　　我什麼也沒說。

　　「那時我什麼都不懂，我以為會對他不好，他會受不了。接著他死了，一切都過去了。」

　　「我不這麼認為。」

　　「噢，真的，」她說。「一切都過去了。」

　　我們望著雷那蒂在同另一個護士談話。

　　「她叫什麼名字？」

　　「弗格森。海倫．弗格森。蘇格蘭人。你的朋友是醫生，是嗎？」

　　「是的，他很不錯。」

　　「好極了。在靠近前線的地方，難得找到好醫生。這兒靠近前線，是嗎？」

　　「很近。你做護士很久了嗎？」

　　「從一九一五年底他從軍開始。我記得當時我傻頭傻腦地想，他會到我的醫院來。我猜是刀傷啊，頭部裹著繃帶，或是被擊穿了肩膀，這類動人的傷。人們根本沒認識到法國是怎麼回事，如果人們認識到了，戰爭就繼續不下去了。他並不是受什麼刀傷，他們把他炸得粉碎。」

　　我一句話也沒說。

　　「你看戰爭會一直繼續嗎？」

　　「不會。」

　　「怎樣才能終止它呢？」

　　「總有一方會垮。」

　　「我們會垮，我們會在法國垮掉。他們老是打索姆式的仗，就肯定垮。」

　　「德國人也會垮。」

　　「不，」她說，「我覺得德國不會垮。」

　　過了一會兒，我們便道了晚安而離去。回家的路上，雷那蒂說：「很明顯，巴克萊小姐更喜歡你。不過那個蘇格蘭小姑娘也很好。」

　　第二天天氣很熱，我去了普拉伐橋頭堡。攻擊就是要在那裡展開。去年就不可能從那推進，因為從關口到浮橋只有一條路，而且有近里長的地帶在敵人的機槍和砲火控制之下。這條路也太窄，不足以運送全部進攻部隊，而奧地利人倒能把那裡變成屠殺場所。但是義大利軍已經渡河，並且占據了河對岸奧軍領地約一里半。那是險要之地，奧地利軍本不該讓他們占領。我想這是彼此退讓，因為奧地利人在該河下游仍占據著一個橋頭堡。山坡上的奧軍戰壕位於義軍戰線之上，相距僅數碼。那裡本來有個小鎮，如今一片瓦礫，殘存的火車站和被炸毀的橋不能修復使用，因為完全暴露在敵方視線之下。

　　我沿著窄路走向河邊，把車停在山下的傷員包紮站，便過了山脈掩護下的浮橋，然後穿過毀掉的小鎮裡和沿山坡所築的戰壕。人人都在防空洞裡，火箭架豎在那裡待發，以在必要時聯絡砲兵援助，或者一旦電話線被切斷時，能發出信號。防空洞裡靜靜的，又熱又髒。我隔著鐵絲網望了望奧地利陣地，沒看見一個人。我和一位相識的上尉在防空洞裡喝了點酒，然後過橋返回。照我看新路從山上趨向平地的一里來長的最後一段，正好能被奧軍轟個正著。看來情況似乎不佳。但是我發現了一個可以掩護車輛的地方，在車輛通過最後的惡劣地段後，能夠在那兒等待要運送過浮橋的傷員。我倒是想駕車試試新路，但是路還未修完，我便開車沿舊路回家。

　　兩名警察攔住了我。一枚砲彈鋼剛落下，在我們等候期間又在路上落下三枚。砲彈都是七十七規格的，颼颼而過，伴著強烈的爆破聲和閃光，然後一陣灰煙捲過道路。警察揮手讓我們上路。在經過砲彈落下的地方時，我避開炸毀的路面，一股強烈的炸藥味和炸開泥石的味道撲鼻而來。

　　那天的晚餐我吃得很快，然後去了英國醫院的別墅。那裡既開闊又優美，秀樹滿園。巴克萊小姐正在花園裡坐著，弗格森小姐和她在一起。他們看見我似乎挺高興，過了一會兒，弗格森小姐便藉口離開了。

　　「她人很好，她是護士。」巴克萊小姐說。

　　「你不也是嗎？」

　　「噢，不是的。我是所謂的志願救護隊的。我們努力工作，可是沒人信任我們。」

　　「為什麼？你們和護士有什麼區別？」

　　「護士就像醫生，要經過長期訓練，而志願救護隊則是速成的。」

　　「我明白了。」

　　「義大利人不願意讓婦女這麼靠近前線，所以我們都行為規矩，從不外出。」

　　「不過我可以來。」

　　黑暗中我們彼此對視。我覺得她很美就握住她的手。她讓我握著，我又伸手摟住她。

　　「不，」她說。我依舊摟住她。

　　「要的，」我說。「請允許我。」我在黑暗中傾身去吻她，剎那間陣刺痛。她給了我一記狠狠的耳光。她的手打著了我的鼻子和眼睛，打得眼淚流了出來。

　　「實在是抱歉，」她說，「我不過是無法忍受人們所說的護士晚上不正經那些觀念。我並不想傷害你，但是我傷害了你，是嗎？」

　　她在暗中看著我。我很生氣，但是很有把握，把前面的所有棋步都看清了。

　　「你打得很對，我不在乎。」

　　「真可憐。」

　　「你知道，我過著一種可笑的生活，甚至從不說英語。你好美呀！」我看著她。

　　她笑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笑。我凝視著她的雙眼，像剛才那樣摟著她並且吻她。我使勁吻她，猛地摟緊她，她抖了一下。我讓她迎面貼緊我，感覺到了她的心臟跳動，她的嘴張開了，頭靠在我的手上向後仰著，然後伏在我肩上哭起來。

　　「噢，親愛的，」她說。「你會好好待我，是嗎？」

　　行，我心裡說。我撫摩她的頭髮，輕輕地拍拍她的肩。她還在哭。

　　「你會待我好，是嗎？」她抬起頭看著我。「因為我們要過一種陌生的生活了。」

　　過了一會兒，我把她送到別墅門口，她進去了我便回府。我上了樓，雷那蒂正在床上躺著。他看了看我。

　　「這麼說你和巴克萊小姐大有進展。」

　　「我們是朋友。」

　　「瞧你那副得意樣兒，像發情的狗。」

　　這之後我去救護車站工作了兩天，回來時已經很晚，所以直到第三天的晚上才去看巴克萊小姐。她不在花園裡，我只得在醫院辦公室等她下來。這個用作辦公的房間裡，沿著牆的柱子上有許多大理石半身像。

　　我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帽子。就是在戈里齊亞我們也應該戴鋼盔，但是戴上太不舒服，再說在居民沒有疏散的小鎮上也太誇張。我去救護車站時就戴上鋼盔，還帶著一個英製的防毒面罩。這種面罩我們剛剛配備上一些，是真正的防毒面罩。我們也要求佩戴自動手槍，即使是衛生官員也不例外。我感覺得到槍正頂著椅背。倘若不把槍帶在明處，就有被捕的危險。雷那蒂帶著個槍套，裡面塞著衛生紙。我帶的可是真槍，在試用它之前自我感覺像個帶槍的歹徒。這是一支口徑七點六五的阿斯特拉槍，槍身很短，一放槍跳得厲害，根本打不著什麼目標。我試著把它拿得低於靶子，再去掌握那個荒謬的短槍膛的震動，這才能在距目標二十步之處擊中誤差一碼的地方。

　　我看見凱瑟琳．巴克萊下來了，便站起身。她朝我走來時似乎並不很高，但是很美。

　　「你好，亨利先生，」她說。

　　我隨她步入花園，走上石子路時她說，「你到哪兒去了？」

　　「我去救護車站了。」

　　「你就不能給我送個條兒來嗎？」

　　「不，」我說。「不太好。我想我就要回來的。」

　　「你該讓我知道，親愛的。」

　　我們從路上走到樹下，我拉住她的手，然後停下腳步吻她。

　　她望著我，「你愛我嗎？」

　　「是的。」

　　「你說過你愛我，不是嗎？」

　　「是的，」我撒謊說。「我愛你。」我以前並未說過。

　　「我那麼愛你，真可怕，你不會離開吧？」

　　「不會。我總會回來的。」

　　我親吻著她閉上的雙眼，心想她可能有點瘋狂。假如真是那樣也無妨，對我正陷進去的這樁情，我並不擔心。這總比每晚去為軍官服務的妓院強。那裡的姑娘在與軍官弟兄們上樓的間歇，會在你身上爬來爬去，往後推推你的帽子以示交情。我知道我並不愛凱瑟琳．巴克萊，也不打算愛上她。這就像打橋牌，不過不是玩牌，而是玩語言。就像打橋牌，你必得裝作為錢或其他賭注而打。沒人提及賭注是什麼，我覺得很好。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草。

　　「我們這戲玩得真糟，是嗎？」

　　「什麼戲？」

　　「別裝傻。」

　　「我沒故意做戲。」

　　「你是個好小伙子，」她說。「你盡力去做了，但是戲還是很好。」

　　「神父也這麼說。」

　　我想吻她。

　　「不，」她說。「我很累了。」

　　「不過是吻我，」我說。

　　「你非常想要嗎？」

　　「是的。」

　　我們接吻，她突然掙開身。「不，晚安。求求你，親愛的。」我們走到門口，我目送她進了大廳，我喜歡看動態的她。她還在廳裡繼續走，我回了家。那是個炎熱的夜晚，山上戰事頻繁，我望得見聖加布雷爾那裡砲火通明。

　　第二天下午我從我們第一個山上救護站回來，把車停在分配處，將傷員按照送往不同醫院的證件進行分類。那天是我開車，我坐著沒動，司機把證件送進去。那天很熱，天空湛藍明亮，道路白晃晃的盡是灰。我坐在菲亞特車的高座上，腦裡一片空白。一個團沿路走來，我望著他們通過。兵士們大汗淋漓，有一些人戴著鋼盔，但是大部分人把鋼蓋掛在背包上。大多數鋼盔都太大，幾乎遮住人的耳朵。軍官們一律戴鋼盔，他們的鋼盔大小合適多了。掉隊的士兵遠遠地落在部隊後面，他們渾身是汗，疲憊骯髒，有些兵看著實在不成樣子。落在最後的一個士兵跛著腳，他停下來坐在路邊。我下車走過去。

　　「你的腿什麼毛病？」

　　「我的腿沒事，是腸疝。」

　　「你為什麼不乘運輸車？」我問他。「你為什麼不去醫院？」

　　「他們不允許，中尉說我故意丟掉疝帶的。」

　　「讓我摸摸。那邊？」

　　「這兒。」

　　我摸了摸。

　　「坐下，」我說。「我一把這些傷員的證件辦好，就帶上你，把你交給你們軍醫。」

　　我幫著他上了車。

　　「你說英語嗎？」他問。

　　「當然了。」

　　「你怎麼看這場該死的戰爭？」

　　「可惡。」

　　「真是可惡，去他的，真是可惡。」

　　「你在美國住過嗎？」

　　「當然，在匹茲堡。我知道你是美國人。」

　　「又一個美國人，」司機看著傷員用義大利語說。

　　「中尉，你非得把我送到團裡嗎？」

　　「是的。」

　　「你不能不把我帶走嗎？」

　　「如果離前線更近一點，我可以把你送到第一流的醫療站，但是在這兒，你必須有患病證件。」

　　「如果我回去，他們會給我手術，然後他們會把我一直放在前線。」

　　我仔細想了想。

　　「你不想老在前線，是不是？」

　　「不想。」

　　「去他的，這不是一場該死的戰爭嗎？」

　　「聽著，」我說。「你下車在路上摔一跤，把頭撞出腦塊，我們回來的時候帶上你，送你去醫院。我們在這兒停一下吧，奧爾德。」我們在路邊停下，我幫助那個戰士下了車。

　　我們的車渡過河，在橫貫平原的路上行駛，把傷員分送到兩家醫院。然後我駕著空車疾馳，回頭去找那個匹茲堡的小伙子。我們又碰到了那個團，這會兒感覺更熱，挪得更慢了，後面是掉隊的兵士。再後面我們看到了一輛救護馬車停在路邊，兩個人正把患腸疝的士兵往車上抬。那兩個人是回來找他的。他對我搖搖頭，他的鋼盔不見了，頭髮下的前額在淌血。他的鼻子蹭破了皮，流血的地方和頭髮上盡是灰。

　　「中尉，你看這腫塊！」他叫著。「沒辦怯，他們找我回去。」

　　我回到住處時已是下午五點鐘，我去我們洗車的地方沖了澡。然後我在房間裡穿著褲子和汗衫在敞開的窗前寫報告。攻擊在兩天之內展開，屆時我將隨車到普拉伐。這是一個奇異而神祕的戰區，但是我猜想這個戰區將比其他的對奧戰役運作出色，也更冷酷無情。奧地利軍隊是為獲取對拿破崙的勝利而建立的。我真希望我們能有個拿破崙，然而我們有的是體胖福態的卡多爾納將軍和脖子細長、蓄著山羊鬍子的身量短小的維托里奧．埃馬努埃萊。此外他們還有奧斯塔公爵，此人或許形象太佳而不能成為大將軍，但是他看上去是個男子漢。許多人希望他當國王，他的樣子也像個國王。他是國王的叔叔，指揮第三軍。我們在第二軍。第三軍中有些英國砲隊，我曾在米蘭遇見他們的兩個砲手。我倒是希望我能夠和英國軍隊在一起，那樣就簡單多了。不過我或許已經戰死了。在救護隊不會死，不過在救護隊工作也有死的可能，英國救護隊的司機就有送命的。不管怎麼樣，我知道我不會死在這場戰爭中，這場戰爭與我沒有一點關係。這戰爭對我自己來說，似乎像電影中的戰爭沒有危險。儘管如此，我也希望上帝早日結束戰爭。或許今年夏天就會結束。或許奧地利軍隊會垮掉，在其他的戰爭中奧軍總是垮掉。這場戰爭到底是怎麼回事？人人都說法國完蛋了。雷那蒂說法軍中有兵變，叛軍開向巴黎。我問他後來怎麼樣，他說，「噢，他們被擋住了。」我想在非戰時期去奧地利，我想去黑森林，我想去哈茲山。哈茲山到底在什麼地方？他們正在喀爾巴阡山作戰，無論如何我不想去那兒，也許那兒還不錯。假如不打仗，我可以去西班牙。太陽正在下山，天氣涼快起來。晚飯後我該去看凱瑟琳．巴克萊。我希望她現在就在我這兒，我希望我是在米蘭和她在一起。我想和凱瑟琳．巴克萊一起在科科伐吃飯，然後在炎熱的晚上在曼佐尼路上漫步，然後越過運河，沿著運河拐到旅館去大門，看門人會脫帽致意，我去前臺拿鑰匙，她在電梯邊等，然後我們走進電梯，電梯升得很慢，每層樓都發出卡咯一聲。來到了我們那層，侍者打開門站在那兒，她走出去我也走出去，我們沿走廊走到房間門口，打開鑰匙進去。打電話讓人送來一瓶卡布軍酒，裝在盛滿冰塊的銀製桶裡。我們喝卡布里酒，門鎖著，天氣熱只蓋一條被單，在米蘭那個炎熱的夜晚，我們通宵做愛。就該是這樣。我得快點吃完飯去看凱瑟琳．巴克萊。

　　他們在飯堂裡高談闊論，我喝了酒，因為今晚不喝一點兒就不夠哥們兒。他們給我斟酒，我講了一個英國兵被任命守在淋浴室裡的故事。少校接著講十一個捷克人和一個匈牙利下士的故事。更多的酒下肚之後，我說了賽馬騎師發現便士的故事。少校說有個義大利故事，大約是說一位公爵夫人夜不成眠。酒喝了一半我不想再喝了，我想起我該去的地方。

　　雷那蒂和我一起出來，我們穿過鎮上，到了英國醫院的大門口。雷那蒂向我道了晚安。

　　「晚安，」我說。「你為什麼不進去？」

　　「不，」他搖搖頭說，「我喜歡簡單點的享受。」

　　我沿著車路往裡走，路邊的柏樹輪廓顯明。我回過頭，看見雷那蒂站在那裡望著我，我向他揮了揮手。

　　我坐在別墅的客廳裡等著凱瑟琳．巴克萊下來。有人下樓來了，我站起來，可是來者不是凱瑟琳，而是弗格森小姐。

　　「你好。」她說，「凱瑟琳要我告訴你，很抱歉她今晚不能見你。」

　　我走出門去，突然覺得孤獨空虛。我原來把拜訪凱瑟琳當作不經意的事，我都有些醉了，差點兒忘記要來，但是一旦見不到她，便感覺孤獨空虛。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我們得知，當天晚上將在河上游發動攻擊，我們得帶四輛車前往。大家都對進攻的細節一無所知。我乘第一輛車，經過英國醫院門口時，我告訴司機停車，其他的車也停下了。我下了車，讓其他的司機繼續走，約好如果我們在通向科蒙斯的道路交叉點上還沒有趕上他們，就在那裡等著。我沿著車道快步走入會客室，要求見巴克萊小姐。

　　一會兒，巴克萊小姐隨著通訊員下來了。

　　「親愛的，你今天晚上來嗎？」

　　「不行。我現在就出發，去普拉伐上面觀戰。」

　　「出戰？」

　　「我想只能是如此。」

　　「你會回來吧？」

　　「明天。」

　　她在解下頸上的什麼東西。解下後放在我手裡。「這是聖安東尼，」她說。「明天晚上來。」

　　「你不是天主教徒，對嗎？」

　　「我不是。可是他們說聖安東尼十分靈驗。」

　　「我會替你好好關照他，再見。」

　　我回過頭去，看見她仍站在臺階上。她朝我揮手，我送給她一個飛吻。她又揮了揮手，我即走出車道，爬上救護車，車開了。聖安東尼放在一個白色的小金屬盒內，我打開盒子，把他倒在我的手心裡。

　　我把金鏈和扣瓣弄聞，套在脖子上，讓聖像掛在襯衣內。車子開動時，我能感覺他碰撞著我的胸膛。然而後來我疏忽了他，我負傷後就再也沒找到他，或許在傷員包紮站被人拿了去。

　　我們過橋後一直高速行駛，不一會兒就看見了在前面的那幾輛車揚起的灰塵。彎彎曲曲的路上，那三輛車顯得很小，灰塵從輪下揚起來，飛散到樹木間。我們趕上去，超過了那三輛車，隨著拐入上山的路。我們是在靠近河邊的山腳下，一路登高，望得見高山頂的北面仍舊被雪覆蓋著。我回頭看見那三輛車都在登高，車與車之間一片灰塵。我們超過了一列長長的運貨驢隊，駕車的戴著紅色圓筒無邊氈帽在驢子邊走著，他們是義大利陸軍的狙擊手。

　　超出驢隊後，路上就空了。我們先爬過一些小山，然後便沿著座綿延頗長的小山肩進入到河谷。道路的兩邊都有樹，透過右邊的樹隙我能看見河。河水很清，淺淺的，流得很快。我們在山谷裡走了很久，然後轉彎再往山上爬。山路陡峭，進進退退，穿過栗樹林，最後沿著山脊才進入了平坦地帶。隔著樹木望去，那條隔開敵我兩軍的河，在遠處的下方，泛著陽光，我們沿著山脊頂上那條崎嶇的新軍用路走，兩縱山脈間，我眺望著北方。青翠和黛色交映，雪線以上是陽光照耀下的漂亮的白色。後來，沿著山脊往上走時，我看到了第三座更高的雪山脈。

　　當我們下了山駛入河邊的大路時，天快黑了。

　　路上擁擠，路面和兩側都有玉蜀黍稈和草蓆擋著，像是到了馬戲場或是土著村莊的入口。我們在草蓆搭成的隧道裡慢慢地行駛，穿過這隧道便是一片光光的空場地，那是原來的火車站站址。那兒的路低於河岸，沿路滿是伸向河岸的洞太陽正在西沉，對岸山上奧軍的偵察氣球在昏暗中映著殘陽。我們把車停在一個磚廠後面。煤窯和一些深洞已裝備為傷員包紮站，那兒有三個醫生認識我。我從與上校的交談中得知，攻勢開始，我們的車一裝滿傷員，就要沿著有遮掩的路往回開，然後開到循山脊而行的主要道路，那兒有就靠這一個救護站，別的車輛再從那兒把傷員分送走。他希望道路不致太擠，就靠這一條路。磚廠這裡有河岸掩護，可以免遭步槍和機槍的火力。河上有座被炸毀的橋，轟擊一開始他們要再架一座橋，另外有些部隊就從河灣的淺水處渡河。少校身量短小，鬍子向上翹著。他曾出戰利比亞，軍服上有兩條表示負過傷等級的條紋。他說倘若戰事順利，他會考慮讓我受獎。我說我希望會進展順利。我問他這裡有沒有司機們可以安身的大防空洞，他便派了個士兵領我去看。防空洞非常好，司機們都滿意，我就在那裡同他們分手了。少校請我和其他兩位軍官一起喝了甜酒。外面漸漸黑了，我問攻擊什麼時候開始，他們說天一黑就開始。我回到司機們那裡去，他們正在談天。

　　「我們來的時候怎麼沒看見救護站？」帕斯尼問。

　　「就在我們拐彎的地方過去一點。」

　　「那條路肯定惡劣不堪。」曼納拉說。

　　「他們會把我們轟進地獄。」

　　他們都是機械士，厭恨戰爭。

　　「哪個部隊進攻？」加沃齊問。

　　「狙擊兵。」

　　「所有的狙擊兵？」

　　「我想是的。」

　　「這兒的部隊不夠展開正規進攻。」

　　「或許只是幫助分散敵方注意力的。」

　　「士兵們知道誰擔任進攻嗎？」

　　「我想他們不知道。」

　　「他們當然不知道，」曼納拉說。「他們要是知道了，就不肯進攻了。」

　　「他們會進攻的，」帕斯尼說。「狙擊兵都是傻瓜。」

　　「他們既英勇又守紀律，」我說。

　　「他們胸部寬，身體壯，但是依舊是傻瓜。」

　　「假如人人都不進攻，戰爭就會結束了，」曼納拉說。

　　「投彈兵不一定是為了反戰，他們膽怯。所有的軍官出身都那麼優秀。」

　　「狙擊兵也有臨陣脫逃的事，現在他們想忘記。」

　　「你不該讓我們這樣談論下去，中尉。」

　　「我知道你們的談論怎麼樣，」我說。「只要你們開車並且舉止……」

　　「並且這種談話不要讓其他軍官聽見，」曼納拉補充道。

　　「我相信我們應該結束這場戰爭，」我說。「但僅是單方停止戰鬥是不會終止戰爭的，如果我們停止戰鬥，情況只會更糟。」

　　「情況不可能更糟，」帕斯尼恭敬地說。「沒有比戰爭更糟的事。」

　　「戰敗了更糟。」

　　「我不這麼認為，」帕斯尼依舊恭恭敬敬地說。「就算我們攻下聖加布雷爾又能怎麼樣？把卡索、蒙福爾孔尼、的里雅斯特都攻下來又怎麼樣？到那會兒我們在哪？今天你看沒看遠處那些山？你也覺得我們能把它們都攻克？除非奧地利軍停止戰鬥。必須有一方停止戰鬥。我們為什麼不停止戰鬥？如果他們在義大利失勢，他們會厭煩而撤軍的。他們有他們自已的國家。但是情況並非如此，戰爭正在進行。」

　　「你是演說家。」

　　「我們會思想，我們能閱讀，我們不是莊稼漢，我們是機械士啊。就是莊稼漢也知道別信戰爭，人人都恨這場戰爭。」

　　「統治階級愚笨，不能認識任何事，永遠不能。這就是這場戰爭的起因。」

　　「他們還發戰爭財。」

　　「他們中的大多數不屬於這種情況，」帕斯尼說。「他們是因為太笨了，毫無目的的打仗。」

　　「開飯的時間到了嗎？中尉。」加沃齊問。

　　「我去看看，」我說。戈丁尼站起來和我一起走了出去。

　　我們穿過磚廠，來到傷員包紮總站。入口上面有一些綠樹枝作遮掩，晚風把太陽曬乾的樹葉吹得沙沙響。裡面有燈，少校正坐在箱子上打電話。一位上尉軍醫說，進攻的時間已經提前了一小時。他給我一杯白蘭地，我看著用木板搭的臺子，在燈光下閃亮的器械、盆子和帶瓶塞的瓶子。戈丁尼站在我身後，少校打完電話站了起來。

　　「進攻現在開始，」他說。「還按原訂時間。」

　　外面一片漆黑，奧地利軍的探照燈光在我們後面的山上移動。那時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我們後面的所有大砲都開始轟擊。

　　一發大砲彈落下，在磚廠外爆炸，又一發砲彈炸響，你能聽到爆炸聲中磚頭和泥土雨水般傾瀉的聲音。

　　外面有什麼東西被放到入口旁邊。抬東西的一個人朝裡望望。

　　「把他抬進來，」少校說。「你們怎麼了？想要我們出去抬嗎？」

　　那兩個抬擔架的把傷員抬了進來。

　　我和戈丁尼跑步穿過磚廠，一發砲彈在河岸邊爆炸，接著又是一發，我們連聲音都沒聽見，它就已經飛來了。我們立即臥倒，在閃光的爆炸和火藥味中，聽著彈片的呼嘯和磚頭的下落。戈丁尼跳起來朝防空洞跑，我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奶酪，奶酪光潤的表面蒙上了磚灰。防空洞裡的三個司機都在靠著牆吸煙。

　　「晚飯來了，愛國者們，」我說。我把乾酪切成片放在麵條上，把麵條舉起有一胳膊高它才散開，我把麵條送進嘴，就著奶酪和酒。味同繡鐵，我把飯盒遞給帕斯尼。

　　他們都在吃。外面有砲彈落地，地面都震動了。

　　「不是四二○就是迫擊砲，」加沃齊說。

　　「山上沒有四二○口徑的，」我說。

　　「他們有很大的斯科達砲，我看見過砲彈坑。」

　　「三五○。」

　　我們繼續吃飯。忽然一聲咳嗽似的結束音，就像火車發動時的卸單首，接著是又一次震撼大地的爆炸。

　　「這個防空洞不夠深，」帕斯尼說。

　　「這是個大迫擊砲。」

　　我吃完最後一片奶酪，喝了口酒。在雜亂的聲音中間，我又聽到了一聲咳響，接著是噠－噠－噠－噠的聲音，然後一道閃亮，像日王局爐的門突然打開，狂風呼嘯著，由自轉紅地吼叫著、吼叫著。我使勁呼吸但是喘不上氣，我覺得我的軀體離我而去，在風中飄呀，飄呀。我很快失去了知覺，但是我知道我已經死了，倘若以為自己剛剛死那可錯了。這之後我在空中飄盪，感覺不是向前移而是往後滑。我又呼吸了，我醒過來了。地面被炸爛了，我頭的前面是一根炸劈了的橫梁。我的腦子在震搖中聽到哭聲。我想移動但動不了。我聽到整個沿岸穿梭著機槍和步槍的射擊。劈啪一聲巨響，照明彈騰空爆開，浮著白色的光。火箭也相繼升空，砲彈聲仍在耳畔，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瞬間。後來我聽見身邊有人說，「我的媽呀！噢，我的媽呀！」我又拔又扭最後才把兩條腿拽出來，然後轉過身摸到他，是帕斯尼。我一碰他，他便叫。他的兩腿朝著我，我在黑暗和砲光中看到那兩條腿從膝蓋以上起就炸碎了，一條腿不見了，另一條腿僅靠筋和一些褲子布連著。殘肢抽搐抖動著，好像全不相連。他咬著手臂呻吟著，「噢，我的媽呀，我的媽呀，」接著又說，「聖母瑪利亞，天主救你。聖母瑪利亞，天主救你，噢，耶穌殺死我基督殺死我，我的媽呀，我的媽呀，優美的瑪利亞殺死我吧。結束這一切，結束，結束吧。」過了一會兒，他安靜了，咬著他的手臂，腿的殘肢抖動著。

　　「擔架兵！」我把手作成喇叭狀大聲叫。「擔架兵！」我試著接近帕斯尼，好給他的腿用上止血帶，但是我動不了。我再掙扎一下，我的腿動了一點兒。我可以用手臂和胳膊肘把身子朝後拖。帕斯尼現在不出聲了。我坐在他旁邊，解開他的綁腿，這時我發現沒有必要再為他做止血帶了，因為他已經死了。我肯定他已經死了。還有三個司機得找出來。我坐直身子，頭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動，就像洋娃娃眼睛裡的重物在我眼球後面敲擊。我的雙腿又暖又溼，鞋子裡也是這樣。我知道自己負了傷，俯身去摸膝蓋。我的膝蓋不在原來的地方了，降到脛骨上去了。我把手在襯衣上抹乾，一盞浮標燈緩緩地倒下，我看著自己的腿，內心充滿恐懼。「噢，上帝。」我說，「讓我離開這裡吧，」有人架起我的肩膀，另一人抬起我的腿。

　　「我是曼納拉。我們去找擔架，可是一個也沒有。你怎麼樣。中尉？」

　　「戈丁尼和加沃齊在哪裡？」

　　「戈丁尼在包紮站裹繃帶，加沃齊抬著你的腿，摟住我的脖子，中尉。你傷得重嗎？」

　　「傷在腿部。戈丁尼怎麼了？」

　　「他沒事兒。那是一發大迫擊砲彈。」

　　「帕斯尼死了。」

　　「是的，他死了。」

　　一發砲彈就近落下，他倆就地臥倒，把我摔在地上。「對不起，中尉，」曼納拉說。「接住我的脖子。」

　　到包紮站之前，他們又把我摔下來一次。

　　「你們這兩個狗養的，」我說。

　　「對不起，中尉，」曼納拉說。「我們不會再摔您了。」

　　黑暗中，許多人躺在包紮站外面的地上。傷員被抬進抬出。當簾子掀開，他們把人抬進或抬出時，我看得見包紮站裡的燈光。死人放在一邊。軍醫們把袖子捲到肩膀，渾身是血，像屠夫一樣。有些傷員吵吵嚷嚷，但大多數傷員悄然無聲。風吹打著包紮站門上用作掩蔽物的樹葉，夜越來越冷。擔架兵不斷地進來，放下傷員，又去抬運。我一到包紮站，曼納拉便找來一個中士衛生員，把我的兩腿裹上繃帶。他說傷口裡進了太多泥土，所以出血不多。戈丁尼不能開車了，曼納拉說。他的肩膀和頭部都負了傷，本來他沒覺得怎麼樣，現在肩膀變僵硬了。他正坐在一面磚牆的旁邊。曼納拉和加沃齊各自駕車運傷兵去了。他們還能開車還不錯。那英國人帶來三輛救護車，每輛車上兩個人。面色蒼白、滿是病容的戈丁尼把他們的一個司機帶到我面前。英國人俯下身子。

　　「他們告訴我你失去了兩個司機。」

　　「是的，一個死了，另一個是帶你來的那位。」

　　「運氣多糟。你想要我們為你們開車嗎？」

　　「我也想請你們幫助。」

　　「我們會好好愛護車輛，然後開回你們別墅。二○六，是嗎？」

　　「是的。」

　　「那是個可愛的地方。我見過你，他們說你是美國人。」

　　「是的。」

　　「我是英國人。我必須想辦法讓你離開這兒。我去找當軍醫的，帶你和我們一起回去。」

　　他一步步小心地從傷員之間邁到了包紮站。一會兒，包紮站前的簾子掀開了;兩個擔架兵隨著那個高個子的英國人走了出來。他把他們帶到我身邊。

　　「這就是那位美國中尉，」他用義大利語說。

　　「我還是等等吧，」我說。「這有許多傷得比我厲害的，我沒事。」

　　「算了，算了，」他說。「別再充大英雄。」然後他又改用義大利語：「把他抬起來當心他的腿，他的腿很疼。他是威爾遜總統的嫡子。」他們把我抬進包紮站。那裡面所有的臺子上都在做手術。那個小個子少校怒氣沖沖地看著我們，他認出了我，揮了揮手術鉗。

　　「我來護理這位美國中尉，」一名上尉軍醫說。他們把我抬上手術臺，手術臺上又硬又滑。那裡藥品味和血腥味刺鼻。他們脫去我的褲子，上尉軍醫開始檢查並口授，上士助手記錄。「左右大腿、左右膝蓋和右腳多處皮膚有傷。右膝右腳深度受傷。頭部撞傷。」他用探針探一下－－「疼嗎？天哪，當然！」他接著口授，「頭骨可能骨折了。是在崗位上受傷的。這句話可以讓你和軍事法庭的自創傷脫離關係，」他說。「要喝一點白蘭地嗎？你是怎麼傷成這樣的？你當時想幹什麼？自殺？我把傷口弄乾淨點，把髒物沖出來，然後再包上。你的凝血功能真好。」

　　上尉弄得非常疼，把肌肉組織都分離開了。「你真的中了迫擊砲彈嗎？」

　　我竭力忍住不動，皮膚被切開的時候，胃再抽動，「我想是的。」

　　上尉軍醫正專注他所找到的東西，「敵方迫擊砲彈碎片。假如你願意，我再探查出一些，但是並不必要。我把這都搽上藥，痛嗎？好，這和以後的感覺比起來就算不了什麼了。疼還沒開始呢？給他一杯白蘭地，刺激減輕疼痛。情況還好，假如不感染你就不必擔心。你的頭怎麼樣？」

　　「糟透了，」我說。

　　「我猜你還有頭骨骨折。我給你包紮起來。別讓頭來回晃。」他用繃帶包我
　　的頭。動作麻利。「好了，祝你好運，法蘭西萬歲。」

　　一會兒。英國救護車到了，他們把我放到擔架上，把擔架抬到救護車的高度，然後把它推了進去。那裡還有另一副擔架，上面躺著一個人，我能看見繃帶外面露出的像蠟一樣的鼻子。他的呼吸非常沉重。還有一些擔架，放在上面的吊帶上。我們上路了。我躺著不動，傷口很疼。

　　救護車沿路攀行。運行得很慢，有時停下，有時先倒車再轉彎，後來挺快地往上攀。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往下滴。起初有節奏地緩緩滴下，後來竟像小溪似地流下來。我高聲叫司機，他停下車，從他座位後面的孔往裡望望。

　　「怎麼了？」

　　「我上面那副擔架上的人，血流不止。」

　　「我們離山頂不遠了。我自己也沒辦法把擔架抬出來。」他繼續開車，血流依舊。黑暗中我無法看清血是從上面帆布的什麼位置流出來的。我試著把身子挪開，斜向一邊，讓血不要滴到我，已經流到我襯衣裡的血又暖又黏。我身上發冷，腿又疼，十分難受。過了一會兒，我感覺到上面的帆布動了動，擔架上那個人把身子移得舒服點。我想他已經死了。

　　血緩緩地落下，就像落日後的冰柱滴下的水。夜間上山的車裡冷森森的。到了山頂救護站，他們把我上面那副擔架抬了出去，又放上了另一副。我們繼續前行。

第四章

　　在戰地醫院的病房裡，他們告訴我下午有個人要來看我。那是個熱天，房間裡蒼蠅很多。每天上午三個男護士和一個醫生查房，把病人扶到包紮室去換敷料。一個醫生把雷那蒂帶了來。雷那蒂快步走進病房，俯下身吻我，他的手戴著手套。

　　「你好嗎？小傢伙，感覺如何？我給你帶來了這個，」是一瓶法國白蘭地。護理員搬過來一把椅子，雷那蒂便坐下了。「有好消息，你要授勳章了。他們想為你搞到銀製的，但是他們或許只能弄到銅的。」

　　「這是為什麼？」

　　「因為你受了重傷。他們說如果你能證明你有任何英勇行為，你就能得到銀製的勳章，否則只會是銅的。你把發生的確切情況告訴我。你有什麼英勇行為嗎？」

　　「沒有，」我說。「我被炸傷時正在吃奶酪。」

　　「嚴肅點兒。受傷之前或之後，你肯定做過什麼英勇的事吧。仔細想想。」

　　「我沒做過。」

　　「你就沒背過什麼人嗎？戈丁尼說你背了好幾個人，但是第一救護站的那個少校軍醫斷言這是不可能的。他得在授獎建議書上簽字。」

　　「我沒背任何人。我當時根本動不了。」

　　「那也沒關係。看你傷得多厲害。看你那麼英勇，總是請求上前線。另外進攻又成功。」
　　「他們過河了嗎？」

　　「排山倒海之勢。俘虜近一千人，公報上登了，你沒看見？」

　　「沒有。」

　　「我帶給你看。這次進攻其成功。」

　　「你見過巴克萊小姐嗎？」

　　「我會把她帶到這兒來，我現在就去把她帶來。」

　　「別走，」我說。「說說戈里齊亞的情況。姑娘們怎麼樣了？」

　　「那裡沒姑娘。兩星期了他們都沒換人，我再也不去了，真丟人，她們哪是妞兒啊，成了老戰友了。她們都問起你，真是丟人，他們待得太久了，成了朋友了。我希望要是你已經回去就好了。沒人半夜三更從豔遇中回來，沒人開玩笑，沒人借錢給我，沒有親兄弟和我同屋。你為什麼要把自已弄傷？我會把巴克萊小姐送來，你那可愛的冷血女神，英國女神。我的天，一個男人和那樣一個女人相處，除了崇拜，還能做什麼？一個英國女人還有什麼別的用處嗎？」

　　「你是個無知而且講話下流的義大利洋鬼子。」

　　「再見，小傢伙。白蘭地在你床下，早點康復。」

　　黃昏時神父來了，我正躺著面對一排排的病床和窗外晚風中微微搖動的樹梢。神父站在那兒。

　　「你好嗎？」他問。他在床邊地板上放下幾包東西。

　　「還好，神父。」

　　他笑笑。「我還是個大笑料。」他的聲音透著疲倦。「感謝上帝，他們都平安。」

　　「我給你帶來一點東西，」他說。他把那幾包東西拿起來。「這是蚊帳，這是一瓶苦艾酒，你喜歡苦艾酒吧？這些是英國報紙。」

　　「你來了太好了，神父。喝杯苦艾酒吧？」

　　「謝謝，你留著吧，就是給你帶的。」

　　「神父，你怎麼了？你看上去很疲倦。」

　　「才剛剛過春天，我就覺得沒精神。」

　　「恐怕是厭戰吧！」

　　「不，但是我憎恨戰爭。」

　　「有些人要製造戰爭，這個國家裡這種人很多，還有些人不想製造戰爭。」

　　「但是前面那種人驅使他們參戰。」

　　「是的。」

　　「還有我幫助他們。」

　　「你是外國人，愛國者。」

　　「不想製造戰爭的人。能使戰爭停止嗎？」

　　「他們沒有組織，所以終止不了什麼事，而當他們組織運來，又要被領袖出賣。」

　　「不是沒有希望了嗎？」

　　「絕不會沒希望。但是有時我沒法兒懷有希望。戰爭結束後，你會做什麼？」

　　「如果可能，我會回到阿布盧齊。」

　　他那黝黑的面孔突然高興起來。

　　「你愛阿布盧齊。」

　　「是的，我非常愛那個地方。要是我能生活在那裡，敬愛和服務於上帝，我就太高興了。可是你不愛上帝。」

　　「不愛。」

　　「你有愛心的。但你告訴我的那些夜裡的事，不是愛，只是情欲。當你愛的時候，你希望的是為它付出，你希望為它犧牲，你希望為它服務。」

　　「我不愛。」

　　「你會愛的，我知道你會，那樣你就會高興了。」

　　「我現在就很高興，我一直都高興著。」

　　「那是另一回事。除非你親身經歷，否則不會懂得。」

　　「愛女人是怎麼回事？如果我真愛上個女人，會那樣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從來沒愛過任何女人。」他說。「我真的得走了，好，再見！」他拍拍我的手。

　　我那間病房很長，窗子在右面，門在房間的盡頭，通向包紮室。倘若病房裡有人要死，他們就會用一個屏風擋住床，因此你看不到人死去。你只能看到屏風下露出的醫生和男護士的鞋及綁腿，有時到末了會聽到耳語。然後神父會從屏風後走出來，男護士則走進屏風把死人抬出去，接著有人合上屏風把它拿走。

　　有一天早晨，病房裡值班的少校問我感覺能否在第二天出門。我說行。他說那麼明天一早就把我送走。

　　每當他們把你從床上抬向包紮室時，你能看到窗外，看到花園裡的新墳。一個士兵坐在通向花園的門外，他在做十字架，把埋在花園裡的人的姓名、軍銜、部隊番號寫在上面。這裡的醫生十分和氣，看上去也都很能幹。他們急著把我送到米蘭去，因為那兒X光設備比較好，並且手術之後我還能接受機械治療。我也想去米蘭。他們希望把我們都送走，並且盡可能往後方送，因為進攻一開始，所有的病床都得備用。

　　我離開戰地醫院的前一天晚上，雷那蒂和我們同飯堂的那個少校來看我。他們說我將住進在米蘭新設置的一所美國醫院。一些美國的救護車隊被派到那兒，這所醫院即是為救護隊和其他在義大利服務的美國人提供醫療的。許多美國人在紅十字會服務。美國已對德宣戰，但是還沒對奧宣戰。

　　義大利人相信美國也會對奧地利宣戰，任何美國人的到來，即使是紅十字會人員，都會讓他們振奮。他們問我威爾遜總統是否會對奧宣戰，我說這只是時間問題。我不知道我們和奧地利存在什麼對立，但是只要對德宣戰了，對奧也就該合理地宣戰。

　　我們要從法國人手裡奪回尼斯和薩伏亞，我們要奪回科西嘉和整個亞德里亞海岸，雷那蒂說。義大利要恢復羅馬的輝煌，少校說。我不喜歡羅馬，我說，天氣太熱跳蚤又多。咱們都到羅馬去，咱們今天晚上就去羅馬，再也不回來。羅馬是個美麗的城市，少校說。你明天早晨就要走了，小傢伙，雷那蒂說。去羅馬，我說。不，去米蘭。去米蘭，少校說，去水晶宮，去科伐，你這幸運的小傢伙。聽好，我有讓你吃驚的消息，你那個英國姑娘，你知道吧？你每晚都去她們醫院探望的那個英國姑娘。她也要去米蘭。她和另一個人去那個美國醫院工作。他們還沒有從美國來的護士。我今天跟她們頭兒談過。他們在前線的婦女太多，要送一些到後方。高興嗎。小伙子？當然，是不是？你要住在大城市，還有你的英國姑娘擁抱你。我為什麼不負傷呢？雷那蒂說。或許你會負傷，我說。我們得走了，少校說，再見，祝你好運，快點回來，小傢伙，雷那蒂吻了吻我。再見，少校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倆蹦手蹦腳地走了出去，我很快人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動身去米蘭，四十八小時後抵達。

第五章

　　我們是清晨到達米蘭的，他們在貨場把我們卸下，一輛救護車送我去美國醫院。

　　到了那裡，門房按了按鈴，然後敲敲門，打開門走了進去。一個戴眼鏡的老婦人隨他走出來。她的頭髮散著，有一半垂下來，穿著護士服。

　　「我聽不懂，」她說。「我不懂義大利話。」

　　「我能說英語，」我說。「他們要把我安置在什麼地方。」

　　「沒有房間。」她摸摸頭髮，用近視眼望望我。

　　「看著基督的面子，給我安排一個房間。」腿因為彎著，越來越疼，我覺得已經痛入骨髓。門房走進門去，後面跟著頭髮灰白的老婦，他們一會兒就跑回來。「跟我來，」門房說。他們把我抬過一條長廊，進到一間拉著窗簾的房間。房間裡一股新家氣味，裡面有一張床，一個帶鏡子的大衣櫥。他們把我放在床上。」

　　「我不能鋪被單，」那婦人說。「被單都鎖起來了。」

　　我不對著她說話。「我衣袋裡有錢，」我對門房說。「在扣著的衣袋裡。」門房把錢拿出來。兩個抬擔架的站在床邊，手裡拿著帽子。「給他們每人五里拉，給你自已五里拉。我的證件在另外的口袋，你可以拿給護士。」

　　「這些證件，」我對護士說，「寫著我的傷勢和接受過的治療。」

　　那婦人把證件拿了起來，透過眼鏡看著。一共三張紙，對折著。「我不知道怎麼辦，」她說。「我讀不懂義大利文。沒有醫囑，我什麼也不能做。」她開始哭起來，把證件放進她圍裙的口袋裡。「你是美國人嗎？」她哭著問。

　　「是的，請你把那些證件放在床邊的桌上。」

　　「你可以走了，」我對門房說。「你也可以走了，」我對那護士說。「你叫什麼名字？」

　　「沃克太太。」

　　「你可以走了，沃克太太。我想睡覺。」

　　我醒來時四下環顧，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我的紮著骯髒繃帶的腿伸出床外。我注意不觸動雙腿。我口渴，便伸手按鈴。我聽見門開了，看到來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女護士。

　　「早安，」我說。

　　「早安，」她說著走到床邊。「我們還沒找到醫生。他到科摩湖去了。沒人知道要來病人。你是什麼毛病呢？」

　　「我負傷了。我的腿、腳和頭部都有傷。」

　　「你叫什麼名字？」

　　「亨利。弗雷德里克．亨利。」

　　「我給你洗一下。但是醫生回來之前，我們不能動你的傷口。」

　　「巴克萊小姐在這兒嗎？」

　　「沒有。這兒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你在哪兒負的傷？」

　　「在伊松索，普拉伐的北面。」

　　「那是什麼地方？」

　　「戈里齊亞的北面。」

　　我看得出，這些地方對她都毫無意義。

　　「你很疼嗎？」

　　「不，現在不很疼。」

　　她把溫度計插進我嘴裡。

　　「我從來不發燒。我的腿裡還有好多舊鐵。」

　　「你是什麼意思啊？」

　　「我的腿裡有好多迫擊砲彈片、舊螺絲、彈簧等等東西。」

　　她搖搖頭笑了。

　　「如果你的腿裡有任何異物，都會發炎進而發燒。」

　　「好吧，」我說。「我們會看到取出什麼來。這裡誰負責？」

　　「范卡姆佩小姐。」

　　「有多少護士？」

　　「只有我們兩人。」

　　「不再增加了？」

　　「要來一些。」

　　「她們什麼時候到？」

　　「我不知道，你這病人問題真多。」

　　「我不是病人，」我說，「我是傷員。」

　　她們已經把床鋪好。我躺在乾淨光滑的被單上，身上蓋著另一條。沃克太太去拿了件睡衣來。她們幫我穿上，我覺得既乾淨又好看。

　　「你們待我真好，」我說。那個叫蓋琪的小姐略略地笑。「醫生什麼時候來？」我又問。

　　「他一回來就來，我們已經打過電話了。」

　　下午，醫院監督范卡姆佩小姐來看我。她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她。她生得勻稱小巧。性情多疑，對她的職位太有用了。她提了許多問題，似乎認為我投身義軍有些丟人。

　　「吃飯時我能喝酒嗎？」我問她。

　　「除非有醫囑。」

　　「他回來之前我不能喝嗎？」

　　「絕對不許。」

　　她出去後我叫門房去酒鋪給我買兩瓶酒和晚報。門房去了，用報紙裹了酒回來。我叫他拔掉塞子，把酒放在床下。我獨自一人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報，看看前線消息、陣亡軍官名單以及他們所授的勳章，然後放下報紙，然後伸手拿上來一瓶苦艾酒，把它放在我的肚子上，冰涼的酒瓶頂在我的胃上，我慢慢地呷著酒，握著酒瓶在胃上畫圈，望著屋頂外的天空漸漸黑下來。燕子在打轉，夜鶯在屋頂上飛，我呻著酒。蓋琪小姐拿來一杯摻著牛奶和雞蛋的酒，她一進來，我就把苦艾酒瓶放在床下的另一邊。

　　「范卡姆佩小姐往裡面兌了一點白葡萄酒，」她說。「你不該對她無禮，她年紀不小了，得負起醫院的重大職責。」

　　吃過晚飯後外面黑了，探照燈的光束在天空中移動，我看了一會兒就睡了，睡得很沉。

　　我醒來時屋內已灑滿陽光。我以為又回到了前線，把四肢大大地伸了伸。腿很疼，我看到了那些髒繃帶，才知道了自己身在何處。我伸手去按電鈴，聽見它在外面的響聲，之後便有人穿著膠底鞋走來，是蓋琪小姐。

　　「你的朋友巴克萊小姐來了，」她說。

　　「真的嗎？」

　　「是的。我不喜歡她。」

　　「你會喜歡她的，她非常好。」

　　她搖搖頭。「我知道她一定不錯。你能稍稍往這邊移一點嗎？對了。我給你洗洗好吃早飯。」她用一塊布、肥皂和熱水給我洗。然後門房給我帶來了理髮師。理髮師五十歲左右，他往我臉上抹一層肥皂沫，然後刮臉。他很嚴肅，緘默不語。

　　「有什麼新聞嗎？鎮上有什麼事？」

　　「現在是戰時，」他說。「到處是敵人耳目。」

　　「你怎麼回事？」我問。

　　「我是義大利人。我絕不和敵人通話。」

　　埋完髮後我付錢給他，又給他半個里拉的小費。他把小費退回來。

　　「我不會收的。我不在前線，但我是義大利人。」

　　「滾開。」

　　門房忍著笑進來了。

　　「那理髮師是瘋子？」

　　「不是，先生。他搞錯了，他沒弄清，以為我說你是奧地利軍官。」

　　他走了出去，走廊上還響著他的笑聲。接著我聽見有人走進來，原來是凱瑟琳．巴克萊。

　　她走到床前。

　　「你好，親愛的，」她說。她看上去那麼年輕、美麗而有生氣。我想我從未見過這麼美的人。

　　「你好，」我說。我一見她就愛得神魂顛倒。她朝門口望望，看到沒有人，就坐在床邊俯身吻我。我把她拉下來吻她，感覺到她心臟的跳動。

　　「親愛的，」我說。「你來這兒不是太好了嗎？」

　　「來這不難，想待下去恐怕難。

　　「你得待下去，」我說。「噢，你太妙了。」我顱癩狂狂，不相信她真的在這兒，便把她緊緊摟住。

　　「你不能這樣，」她說。「你還沒完全好。」

　　「不，我好了。來呀。」

　　「不，你還不健壯。」

　　「我健壯，求你。」

　　「你真的愛我嗎？」

　　「我真的愛你，愛得發瘋。來吧，求求你。」

　　「你感覺到咱們的心在跳嗎？」

　　「咱們的心我不管，我只要你，我只為你發瘋。」

　　「你真的愛我嗎？」

　　「別老是說這個。來吧，凱瑟琳，我求求你，求求你。」

　　「好吧，不過就一會兒。」

　　「行，」我說。「把門關上。」

　　「你不能，你不該－－」

　　「來吧，別說話。求你快點。」

　　凱瑟琳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房門開著，激情過後，我覺得精神從未有過的好。

　　她問，「現在你信我愛你了吧？」

　　「噢，你真美，」我說。「你必須待下去。他們不能把你送走。我愛你愛得發狂。」

　　「咱們一定得非常小心，剛才真是瘋了。我們不能那樣。」

　　「我們可以在夜裡。」

　　「我們必須非常小心，在別人面前你得小心。」

　　「我會的。」

　　「你一定得這麼做。我親愛的。你真的愛我，是嗎？」

　　「別再說那句話。你不知道我聽了是什麼感覺。」

　　「那我得小心，我不想讓你再難過。我現在真的得走了，親愛的。」

　　「馬上再回來。」

　　「我能來就來了。」

　　「再見。」

　　「再見，親愛的。」

　　她走了出去。天曉得我原本沒想愛上她，我原本不想愛上任何人。可是天曉得我愛上她了。我躺在米蘭醫院的病床上，百感交集。

　　下午醫生來了。醫生是個瘦小、沉靜的人，戰爭彷彿使他心緒不寧。他從我腿裡取出一些碎彈片，動作靈巧但不情願。他用一種叫做「雪」什麼的局部麻醉法，使肌肉組織冷卻，讓其在承受刺針、解剖刀或是鉗子的深入時，避免疼痛。一會兒，那醫生說還是先拍個Ｘ光片較為好，探查結果不理想。

　　Ｘ光片是在首善醫院拍的。那兒的醫生情緒激動、興高采烈，效率也高。拍的時候病人把肩部抬高，就能看到嵌入體內的較大異物。片子會送過來。醫生讓我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下姓名、部隊番號，以及什麼意見。他說那些異物醜惡、齷齪、殘酷。奧地利人是狗養的。我殺死了多少敵人？我一個都沒殺過，但是急於取悅於他，我說我殺死了許多。蓋琪小姐陪我去的，那醫生摟著她，說她比克利奧佩特拉還要美。她知道嗎，克利奧佩特拉是以前的埃及女王。老天爺作證，真是如此。我們坐著救護車回我們的小醫院，不一會兒，經過一番抬放，我又躺在樓上的床上了。

　　進來了三個醫生。我原先就注意到，醫術不高的醫生都喜歡結伴會診。一個連割盲腸都不行的醫生會給你介紹另一個割不好扁桃腺的醫生。這三位就是這等醫生。

　　兩個醫生戰戰兢兢地握住我的右腿，彎了一下。

　　「疼，」我說。

　　「是的，是的，再彎一點。」

　　「夠了，不能再彎。」我說。

　　「關節部分連接，」上尉醫生說。他挺直了身子。「請再給我看一下Ｘ光片。」另一位醫生遞給他一張。「不對，請給我左腿的。」

　　「這就是左腿的。醫生。」

　　「你說的對，我是從另一個角度看的。」他把片子退回去，又診察了一會兒另一個片子。「看見了嗎？醫生。」他指著光線下清楚地映出的一個圓球形異物。他們端詳了一會兒。

　　「只有一點我可以說，」有鬍子的上尉說道，「這是時間問題，三個月。或許六個月。」

　　「關節液肯定再生了。」

　　「當然，這是個時間問題。在彈片未形成包囊之前，我不能昧著良心開膝蓋。」

　　「這是位勇敢的青年，已被建議授予銀製勳章。」住院醫生輕輕拍拍我的肩頭。

　　「恭賀你，」上尉說。他握著我的手。「我只能說為了安全，要切開這樣的膝蓋，你至少得等六個月。當然你可以另外請高明。」

　　兩位外來醫生走了之後，我對住院醫生說：「我不能等六個月再開刀，天哪，醫生，你在床上待過六個月嗎？」

　　「那樣安全。異物必須結成包囊，關節液再生了，然後開刀才安全。」

　　「那位上尉是誰？」

　　「他是米蘭一位非常優秀的外科醫生。」

　　「我可不想讓一個上尉瞎弄我的腿。他要是有點本事就該是少校。我知道上尉是怎麼回事，醫生。」

　　「他是個優秀的外科醫生，在我知道的外科醫生裡，我寧可聽信他的診斷。」

　　「可以請另外的外科醫生嗎？」

　　「當然了，只要你想請。但是我本人接受巴里拉醫生的看法。」

　　「你可以請另一位外科醫生來出診嗎？」

　　「我可以請瓦倫丁尼來。」

　　「他是誰？」

　　「他是首善醫院的外科醫生。」

　　「好，非常感謝。你知道，醫生，我不能在床上待六個月。」

　　醫生把他拿著帽子的纖纖手指伸展開，笑了。「你這麼急於回前線？」

　　「為什麼不？」

　　「這太動人了，」他說。「你是個高尚的青年。」

　　兩小時之後，瓦倫丁尼醫生到了。他匆匆而來，嘴上的小鬍子直翹。他是個少校，臉孔被曬成棕褐色，笑咪咪的。

　　「你是怎麼弄成這副糟糕樣子的？」他問道。「讓我看看Ｘ光片。對，對，正是這樣。你看上去壯得像山羊。那個漂亮姑娘是誰？是你的人嗎？我想就是。這不是該死的戰爭嗎？你怎麼感覺？你是個好孩子，我一定把你弄得比新的還要好。那地方疼嗎？當然疼。這些醫生多喜歡把你弄疼。到現在為止，你都接受了什麼治療？那個姑娘能說義大利語嗎？她該學學。多漂亮的姑娘。我能教她。我自己也要到這兒當病人。不，但是我一定替你們免費接生。她懂嗎？她會為你生個好孩子。一頭漂亮的金髮像她那樣。好了，不錯。多漂亮的姑娘。間她肯不肯同我吃晚飯。不，我不搶你的。謝謝你，非常感謝，小姐。行了。」

　　「喝點酒嗎？瓦倫丁尼醫生？」

　　「喝酒？當然。我要喝十杯。酒在哪？」

　　「在衣櫥裡，巴克萊小姐會去拿。你想什麼時候能做手術？」

　　「明天早上，不能再早了。你得空腹，洗胃。我會給樓下的老婦人留下醫囑。再見，明天見。我會給你帶瓶好點的白蘭地。你這兒很舒服。」他在門口那揮揮手，鬍子直翹著，褐色的臉孔充滿笑容。他的袖子上有一顆圈起來的星，因為他是個少校。

　　那天晚上，一隻蝙蝠從敞向陽臺的門中飛進屋裡，從那扇門，我們看到外面的屋頂已被夜色覆蓋。微風襲來，我們聽得見隔壁屋頂上高射砲手們在談話。夜
　　裡涼，他們都穿著斗篷。我擔心夜裡會有人上樓來，但是凱瑟琳說他們都睡著了。我們曾一度睡著，我醒來時她人不在，我聽到走廊上她的腳步聲，門開了，她走到床邊，說平安無事，她到樓下去看了看，他們都睡著了。她帶來一些餅乾，我們吃起來，還喝苦艾酒。我們很餓，但是她說我早上就得洗胃。早上天亮時我又睡著了，醒來時發現她又不在。她回來的時候顯得生氣勃勃，十分可愛。她坐在床上，太陽升起來了，我嘴裡銜著溫度計，聞著屋頂上發散的露水味和隔壁屋頂上那些高射砲手的咖啡味。

　　「凱瑟琳，求你再到床上來。」

　　「不行，昨天夜裡不是很快活嗎？我得給你填表，把你安頓好。」

　　「你不真心愛我，否則你會再來的。」

　　「你這個傻孩子，」她吻了我。「表填好了，你的體溫永遠正常，真可愛。」

　　「你的一切都可愛。」

　　「噢，那裡，你有可愛的體溫，我非常驕傲。」

　　「我們的孩子大概都會有可愛的體溫。」

　　「我們的孩子沒準會有糟透了的體溫。」

　　「我會復原，」我說。「瓦倫丁尼會把我治好。」

　　「他有那些鬍子準行。還有，親愛的，上麻藥時，只能想其他的事，不能想咱們的事，因為上了麻藥之後容易亂講話。」

　　「我一句話都不說。」

　　「親愛的，他們一告訴你深呼吸，你就開始背禱文、背詩啊，或是說別的什麼。那樣的話你就很可愛，我也會為你驕傲。不管怎麼樣我都為你驕傲。你有這麼可愛的體溫，睡覺時像個小孩子，樓個枕頭以為是我。或許是另外一個女孩子？一個漂亮的義大利姑娘？」

　　「是你。」

　　「當然是我啦。噢，我多麼愛你，瓦倫丁尼一定會給你造出一條好腿。我真高興我不必上手術。」

　　「那麼你今天晚上還是夜班。」

　　「是的，可是你不會在意。」

　　「你等著看吧。」

　　「好了，親愛的，現在你裡外都乾淨了。告訴我，你愛過多少個人？」

　　「一個也沒有。」

　　「也不愛我？」

　　「不，愛你。」

　　「真的，還有幾個？」

　　「一個也沒有。」

　　「你和多少個人這話怎麼說呢，在一起過？」

　　「一個也沒有。」

　　「你撒謊。」

　　「是的。」

　　「沒關係，繼續撒謊吧，我就是要你這麼做。她們漂亮嗎？」

　　「我絕沒有和任何人在一起過。」

　　「對的。她們很有吸引力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只屬於我。真的，你從來沒屬於過任何人。但是假如你有過，我也不介意，我不怕她們。但是別告訴我她們的事。一個男人和一個姑娘在一起的時候，她什麼時候談出價錢？」

　　「我不知道。」

　　「當然不知道。她說她愛他嗎？告訴我，我想知道。」

　　「是的，假如他想要她說。」

　　「他說他愛她嗎？請告訴我，這很重要。」

　　「如果他想說他就說。」

　　「但是你從沒說過，真的嗎？」

　　「沒說過，」我撒了謊。

　　「你不會說的，」她說。「我知道你不會說。噢，我愛你，親愛的。」

　　屋外太陽已升過屋頂，教堂的尖頂披滿陽光。我現在內外全都清潔了，只待醫生。

　　手術後我醒來時，只覺得悶得說不出話。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了蓋琪小姐，她問:「現在怎麼樣？」

　　「好一點兒，」我說。

　　「他把你的膝蓋手術做得極好。」

　　「手術多長時間？」

　　「兩個半小時。」

　　「我說什麼傻話沒有？」

　　「沒有。別說話，安靜。」

　　我很難受，凱瑟琳說得對，誰上夜班對我都一樣。

　　現在醫院又多了三個病人，一個從紅十字會來的喬治亞州的瘦小伙子，患的是虐疾;一個從紐約來的好小伙子，人也瘦，患的是瘧疾和黃疸病；還有一個好小伙子想把殺傷兼爆破的砲彈上的雷管拆下留作紀念而負傷的，這種用於山地的奧地利子母彈，爆炸後雷管一經接觸仍會繼續起爆。

　　凱瑟琳極受護士們喜愛，因為她能連續上夜班。那兩個患瘧疾的病人讓她忙了一陣，那個拆雷管的小伙子是我們的朋友，除非不得已從不在夜間按鈴。她一有空，我們就在一起，我非常愛她，她也愛我。我白天睡覺，醒著的時候我們便通便條，弗格森負責傳遞。弗格森是個好姑娘，她也到米蘭來了。那大弗格森對我說：

　　「小心點，別給她惹出麻煩，惹出麻煩我殺了你。」

　　「我不會給她惹出麻煩。」

　　「你可要小心，我可不想讓她有那些戰時孩子。」

　　「你是個好姑娘。」

　　「我不是，別奉承我。你的腿感覺怎麼樣？」

　　「很好。」

　　「你的頭怎麼樣？」她用手指碰碰我的頭頂。「它從來不給我找麻煩。」

　　「這麼大的腫塊能弄得你發瘋，你不覺得難受嗎？」

　　「不。」

　　「你真是個幸運的小伙子。信寫好了沒有？我要下樓了。你應該讓她暫停夜班，她太累了。我想值夜班，她不幹。別人都樂得讓她去做，你可應該讓她稍稍休息一下。」

　　「好的。」

　　「范卡姆佩小姐講起你整個上午都睡覺。」

　　「她總是這樣。」

　　她拿起便條走出去了，我按了鈴，蓋琪小姐很快進來了。

　　「什麼事？」

　　「我只是想和你談談。你不覺得巴克萊小姐應該停一停夜班嗎？她看上去非常疲倦。她為什麼要值這麼久的夜班呢？」

　　蓋琪小姐看著我。

　　「我是你的朋友，你不用這麼跟我說話。」她說。

　　「你什麼意思？」

　　「別裝傻了。你就是這事兒嗎？」

　　「你要喝點苦艾酒嗎？」

　　「好的，喝完了我就得走。」她從衣櫥裡拿出酒瓶和杯子。

　　「你真是好極了。」

　　「得了，我知道你覺得誰好，不過我是你的朋友。你的腿覺得怎麼樣？」

　　「很好。」

　　「我會帶點冷礦泉水來洗一洗。腿在夾板下面一定很癢，外面太熱。」

　　凱瑟琳三天沒值夜班，第四夜她又回來了，我們彷彿久別重逢。

第六章

　　那年夏天我們過得很快活。到我能出去的時候，我們便到公園裡坐馬車。我仍記得那輛馬車，馬慢慢地走，車夫坐在前面戴著一頂有光澤的高帽子，凱瑟琳．巴克萊坐在我身邊。只要我們的手相碰，即使只是我的手側面碰上她的，我們都會興奮起來。後來當我能掛著拐杖走動時，我們就去比菲或大義大利飯店吃晚飯。我們坐在走廊外面的餐桌旁，侍者進進出出，客人穿梭往來，臺布上的蠟燭與光影相映。我們喝在桶裡冰過的乾白卡布里酒，此外還嘗過許多種酒。

　　飯後我們穿過走廊，經過別的飯店和已經放下百葉窗的商店。我們在一家賣三明治的小鋪子停下，準備夜裡餓時吃的東西。然後我們在大教堂前的走廊外乘上敞篷馬車，回醫院。到醫院門口，門房出來攙扶我。我付過車錢，然後坐電梯上樓。凱瑟琳到我下面護士住的那層，我繼續上，拄著拐杖回我病房。有時我脫了衣服上床，有時我坐在陽臺上，腳搭在另一把椅子上，看著燕子在屋頂上飛，等著凱瑟琳。她上樓來時，就像她從遠途歸來，我拄著拐杖陪著她在走廊上。我端著盆子等在各病房外面，或是和她一起進去，這得看病人是否是我們的朋友。等她把要做的事都做完之後，我們就在我病房外的陽臺上坐下。我先上床，等到他們都睡了，她確信他們不會叫她了，她才進房間。我喜歡拆散她的頭髮，她坐在床上一動不動，除了會突然俯下身吻我。我們就都埋在頭髮裡，感覺是在一個帳篷裡或是在瀑布後。

　　她的面容和身體都很美，皮膚也光潔優美。我們躺在一起，我用指尖摸著她的臉頰、前額、眼窩和下頰、喉嚨，說道，「光滑似琴鍵，」而她也摸摸我的下頦說，「光滑似砂紙，琴鍵難以忍受。」

　　夜真美。我們只消接觸到對方，便覺著幸福。除了所有最重要的時刻，我們還有許多做愛的方式。我們不在一起的時候，就試用心靈感應，有時竟也行得通，這大概因為我們所想的基本相同吧。

　　我們倆都說從她來醫院的第一天起，我們就結婚了，時間已有數月。我想真的結婚，但是凱瑟琳說，如果那樣做他們會把她送走，並且假如我們一開始辦正式手續，他們就會盯住她，把我們拆散。我們必須按照義大利法律結婚，手續極繁雜。我想要正式結婚是因為我擔心會有孩子。我還想自己其實很高興並未真的結婚。

　　「我休假時會來看你。」

　　「你不可能在一個假期去蘇格蘭再回來。而且我不要離開你。現在結婚有什麼好處呢？我們真的已經結了婚，我也不能再做什麼了。」

　　「我只是替你著想。」

　　「我已經不存在了，我就是你，別製造一個獨立的我。」

　　「我們能不能用什麼辦法私下結婚？假如我出了什麼事或是你有了孩子－－」

　　「除了通過教會或是國家，我們沒有別的辦法結婚。我們已經私下結婚了。你知道，親愛的，如果我信教，那會對我意味著一切，但是我不信教。」

　　「那你什麼都不擔心嗎？」

　　「只擔心把我從你這裡送走。你是我的宗教。你是我的一切。」

　　「好吧，但是只要你哪天開口，我就娶你。」

　　「別說得好像你得把我變成一個貞節的女人似的，親愛的。我就是一個貞節的女人。你對感到幸福和驕傲的事情是不可能覺得羞愧的。你不幸福嗎？」

　　「但是你不會哪天離開我，去找另一個人吧？」

　　「不會，親愛的。我絕不會離開你去找另一個人的。我猜想我們會發生種種可怕的事，但是你用不著擔心我會變心。」

　　「我不久就得回前線了。」

　　「你沒走之前我們不要想它。現在咱們幸福而且彼此相愛。我們只要幸福就夠了。你很快活，不是嗎？我做過什麼你不喜歡的事嗎？我能做什麼讓你喜歡的事嗎？你喜歡我把頭髮解開嗎？你想玩嗎？」

　　「是的，到床上來。」

　　「好的，我得先去看看病人。」

　　那個夏天就這麼度過。那些日子的情形我記不大清楚，只記得天氣很熱，報紙上盡是勝利消息。我非常健壯，腿好得極快。我開始去首善醫院接受屈膝和機械治療，還有照紫外線、按摩、洗浴。我是下午到那邊去，然後在咖啡館喝一杯，讀讀報。下午有時還去看跑馬，或是到英美俱樂部去。那年夏季炎熱，我在米蘭又有許多熟人，但是下午一過，我總是急著趕回醫院。前線上他們正在向卡索推進，他們已攻克了普拉伐河對面的庫克，正在攻取貝恩施薩高原。西線戰事聽來不是太佳。看來這場戰爭要持續很久。我們已經參戰，但是我想要運送大部隊過來，再受戰爭訓練，得需要一年時間。明年或吉或凶難以預料。義大利耗盡了極可觀的人員，我不明白他們怎麼還能打下去。即使他們占領了整個貝恩施薩高原和聖加布雷爾峰，後面還有許多奧地利控制的山脈，我親眼看見過：所有最高的山都還在後面。在卡索他們正在推進，但是海邊盡是沼澤和窪地。倘若是拿破崙，他會在平原擊敗奧軍，而絕不會在山區與之交戰。他會讓奧軍下山來，在維羅納一帶擊敗他們。西線上誰也沒得勝，或許戰爭不再分輸贏，或許戰爭會永遠打下去，或許它是另一個百年之戰。我把報紙放回報架，離開了俱樂部。我小心地走下臺階，走上了曼佐尼路。我要到科伐給凱瑟琳買點什麼。在科伐，我買了一盒巧克力。女店員在包裹的時候，我走到酒吧，那裡有一對英國人和一些飛行員。我獨自喝了一杯馬丁尼酒，付了錢，拿上那盒巧克力向醫院走去。在通往斯卡拉歌劇院的那條街上，我碰到幾位認得的人。一個是副領事，兩個是學聲樂的，還有一個來自舊金山的義大利人，名叫挨托雷．莫雷蒂，他現在義大利軍中服務。我和他們喝了點酒。其中一個學聲樂的原名拉爾夫．西蒙斯，現以恩里科．德爾．克雷多的名字演唱。我從不知他唱得怎麼好，但是他永遠處在即將成大氣候之時。他人很胖，但是鼻子和嘴四周卻乾乾巴巴的，彷彿得了乾草熱病。

　　他從皮亞琴察演唱歸來，唱的是托斯卡，十分美妙。

　　「你當然從沒聽我唱過，」他說。

　　「你什麼時候在這兒演唱？」

　　「秋天我將在斯卡拉演唱。」

　　「我打賭，他們一定會扔凳子砸你，」挨托雷說。「你知道他在莫登納演唱時怎麼挨砸嗎？」

　　「胡說。」

　　「皮亞琴察是義大利北部最難對付的劇院，」另一個男高音說。「那真是不好對付的小劇院。」這個男高音叫埃德加．桑德斯，現用藝名為埃德瓦多．喬瓦尼。

　　「你們倆演唱的時候，他們要做的就是扔凳子，」挨托雷說。「你們回到美國後，可以吹噓你們在斯卡拉歌劇院的成功。實際上在斯卡拉，你們混不過第一個音符。」

　　「我會在斯卡拉演唱，」西蒙斯說，一我要在。十月演唱托斯卡。」

　　「我們得前往，是不是，老兄？」埃托雷對副領事說。「他們會需要人保護。」

　　「或許美國軍隊會去那兒保護他們，」副領事說。「還想再喝點兒嗎，西蒙斯？你要一杯，桑德斯？」

　　「好的，」桑德斯答道。

　　「聽說你要得銀質勳章了，」埃托雷對我說。「你會得哪一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要得勳章。」

　　「你會得到的。噢，科伐的姑娘會以為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都會以為你殺死了兩百個奧地利兵，或是一人攻下一整個戰壕。我可是靠奮力工作得的勳章。」

　　「你已經得了多少個了？埃托雷。」副領事問。

　　「他什麼都得了，」西蒙斯說。「這戰爭就是為他運作的。」

　　「我應得兩次銅質的，三次銀製的，」埃托雷說。「但是文件只通過了一次。」

　　「其他的有什麼問題？」西蒙斯問。

　　「戰事失利，」埃托雷說。「行動不成功時，他們就停發一切勳章。」

　　「你受過幾次傷，埃托雷？」

　　「三次重傷。我有三條負傷條紋，看見了嗎？」他把袖子拉下來。他肩頭下面八英寸的袖筒上綴著三條銀色的條紋。

　　「你也有一條，」埃托雷對我說。「有這些負傷條紋其不錯，我寧願要它們不要勳章。你要是有了三條條紋，就得到了某些東西。只有負了需住院三個月的傷，才能得到一條。」

　　「你傷在什麼地方，埃托雷？」副領事問。

　　埃托雷把袖子往上一拽。「這兒，」他給我們看那又深又光滑的紅傷痕。「腿上的在這，包了綁腿，所以沒法給你們看。腳上也有傷，腳上有一塊死骨現在還在發臭。每天早上我弄出一些碎片去，惡臭不散。」

　　「你被什麼擊中的？」西蒙斯問。

　　「一顆手榴彈。那種木柄手榴彈。它把我腳的整個側面炸掉了。你知道那種木柄手榴彈嗎？」他轉而問我。

　　「知道。」

　　「我看見那個狗崽子扔過來，」挨托雷說。「它把我炸倒了，我以為我得死了，可是那該死的木柄手榴彈沒什麼用，我用步槍殺了那個狗崽子。我總是帶著步槍，這樣他們就分辨不出我是軍官。」

　　「那個人什麼樣子？」西蒙斯問。

　　「他只有一顆手榴彈，」埃托雷說。「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投，我猜他一直想投上一顆。他也許從沒有見過實戰。我當然把他殺了。」

　　「你向他射擊時，他什麼表情？」西蒙斯問。

　　「混蛋，我怎麼知道，」埃托雷說。「我打他的肚子，怕打不中頭。」

　　「你當軍官多長時間了，埃托雷？」我問。

　　「兩年了。我快當上尉了。你當中尉多長時間了？」

　　「快三年了。」

　　「你升不了上尉是因為你的義大利文不夠好，」埃托雷說。「你能說，但是讀和寫不夠熟練。要當上尉就必須受相當教育。你為什麼不進美國軍隊呢？」

　　「或許我會進。」

　　「但願我也能去。咬，老兄，一個美國上尉月薪多少？」

　　「我也不十分清楚，大約二百五十元左右吧。」

　　「去他的，我要是有二百五十元可夠用了。弗雷德，你最好快點加入美軍，看看能否把我也弄進去。」

　　「好的。」

　　「我能用義大利語指揮一個連，我也能很容易學會用英語指揮。」

　　「你會當將軍，」西蒙斯說。

　　「不，我的學識做不了將軍。將軍學識廣博，你們這些傢伙以為戰爭那麼簡單，你們的腦子都不夠做中士。」

　　「感謝上帝，我不用非得當中士，」西蒙斯說。

　　「或許你會當，要是他們把你們所有逃兵役的都抓起來。哎，我倒喜歡你們倆在我的排裡。老兄，你也是，我讓你做我的勤務兵。」

　　「你是個好小伙兒，埃托雷，但是我恐怕你是個軍國主義者。」

　　「戰爭結束前，我會當上校，」埃托雷說。

　　「要是他們沒打死你的話。」

　　「他們不會打死我。」他用拇指和食指摸摸領上的星徽。「看見我的動作沒有？只要有人提陣亡，我們就摸摸自己的星。」

　　「咱們走吧，西蒙斯，」桑德斯站起來說。

　　「好的。」

　　「再見，」我說。「我也得走了。」酒吧的鐘已是五點三刻。「再見，埃托雷。」

　　「再見，弗雷德，」埃托雷說。「你就要得銀質勳章了，真是好。」

　　「再見，」我說。「我很高興你就要升上尉。」

　　我沿著一條通向醫院的捷徑走回去。埃托雷現年二十三，他是舊金山的叔父撫養大的，宣戰時他正在托靈諾探望父母。他是個正統英雄，人見人厭。凱瑟琳就受不了他。

　　「我們也有英雄，」她說。「但是，親愛的，他們不那麼顯眼。」

　　「我倒不介意他怎麼樣。」

　　「如果他不是那麼自負和沒完沒了的煩人，我也不介意。」

　　「我也煩他。」

　　「你對我說好聽的呢，親愛的。但是你無需這樣。你可以想像出他在前線的情形，你知道他的價值。但是他真是我不欣賞的那種男人。」

　　「他今天下午說他就要當上尉了。你喜歡我加軍銜嗎？」

　　「不，親愛的，我只希望你有咱們能去好一點的飯店的軍銜。」

　　「我現在的軍銜正好就是。」

　　「你有個好極了的軍銜，我不想要你再加什麼軍銜。那樣會讓你昏頭昏腦。噢，親愛的，我多麼高興你不是自負之人。不過你即便是自負的，我也會嫁給你。但是有個不自負的丈夫是太安寧了。」

　　我們是在陽臺上輕聲交談。月亮本該升起來了，但是被霧遮住了。不一會兒，又下起濛濛細雨，我們便進房間去。

　　「我怕雨，有時我幻覺著自己死在雨中。」凱瑟琳說。

　　「不好。」

　　「有時在我幻覺中，你也死在雨裡。」

　　「那倒有點兒可能。」

第七章

　　九月的夜晚開始涼爽，接著白天也風涼了。公園裡的樹葉開始變色，我們知道夏天已經過去了。前線戰事失利，他們沒能攻下聖加布雷爾。貝恩施薩高原的戰事已經停止，到九月中旬，攻打聖加布雷爾的戰役也得作罷。他們攻不下來。埃托雷已經回前線去了。賽馬的馬匹也已去了羅馬，這裡不再有賽事。米蘭城裡有兩次反戰騷動，吐靈也有一次。在俱樂部，一位英軍少校告訴我，義大利軍隊在貝恩施薩高原和聖加布雷爾損失了十五萬人。他說他們還在卡索損失了四萬人。我們喝了一杯酒，他就談開了。他說今年這裡的戰事已經結束，義大利軍貪多嚼不爛。他說在佛蘭德斯的進攻也要失敗。如果人員傷亡像今秋這樣，盟國再有一年就得完蛋。他說我們已經都完蛋了，但是只要我們自己不理會就沒關係。我們已經都完蛋了，但是別認識到這一點最合適。最晚認識到自己已完蛋的國家會贏得戰爭。我們又喝了一杯酒。我是什麼人的參謀？不是，他倒是。我們坐在一個大皮沙發上，俱樂部裡就我們兩人。他的暗色靴子光滑？亮，好漂亮的一雙靴子。他說一切都荒唐。他們想的只是一個個的師和兵力，他們都為這些師爭吵不休，，但是一調給他們，就只會葬送他們。他們都完蛋了。德國人得勝了。但是他們也完蛋了。我們都完蛋了。我問起俄國，他說他們已經完蛋了。要是我馬上看到他們完蛋就好了，接著是奧地利也完蛋。要是他們有幾個德國兵師，就能辦得到。他覺得他們今秋會進攻嗎？他們當然會進攻。義大利人完蛋了，人人都知他們完蛋了。老德國兵會取道特倫丁諾而直下，在維森薩切斷鐵路線，到那時候，哪裡是義大利人的去處？我說他們在一九一六年就嘗試著這麼幹了。不是夥同德軍。是的，我說。但是他們也許不會那樣幹，他說。那樣行動太簡單，他們一定會嘗試複雜的行動，好來個堂皇的完蛋。我得走了，我說。我得回醫院了。「再見，」他說。然後又高興地說：「萬事順利！」他的快樂個性與他對時局的悲觀看法形成鮮明對照。

　　我在一家理髮店修了鬍子，然後回醫院。

　　我回到醫院，收到幾封信和一封公函。公函通知我有三個星期的病假，然後即返前線。也就是說十月二十五日假期結束。我告訴他們我要出去，然後到醫院附近的飯館去吃晚飯，順便看信和晚報。有我祖父來的信，談了家裡的情況，鼓勵我愛國，內附一張二百元的支票和一剪報。和我們同飯堂就餐的神父寫來一封乏味的信，雷那蒂也來了短函，間我在米蘭要裝病到何日，有什麼新聞？他要我給他買唱片，開來一個單子。吃飯時我喝了一小瓶吉安蒂酒，然後又喝了咖啡和一杯白蘭地，看完報，把信放進衣服口袋，把報紙和小費留在桌子上，便走了出去。回到醫院的房間，脫去衣服，換上睡衣褲和一件晨衣，把通向陽臺的窗簾放下來，坐在床上看波士頓報。報紙很沉悶，盡是過時的本地新聞，戰事報導也失去時效。美國的新聞都是有關訓練營的報導，我為沒有進訓練營而慶幸。我所能看的，只是棒球消息。凱瑟琳要九點才上班。她來上班時，我聽見她在外面走過，她查了幾個病房之後，才來我這兒。

　　「我來晚了，親愛的，」她說。「有很多事要做，你好嗎？」

　　我告訴她接到的公函和休假的事。

　　「太好了，」她說。「你想去哪？」

　　「什麼地方都不想去，我想待在這兒。」

　　「傻話，你選個地方，我也去。」

　　「你怎麼辦得到？」

　　「我不知道，但是我會去的。」

　　「我們該去哪兒呢？」

　　「你要去哪都行，我不在乎，隨便哪個沒有熟人的地方。」

　　她心裡似乎七上八下的，神經有些緊張。

　　「凱瑟琳，怎麼了？」

　　「沒什麼，沒什麼事。」

　　「肯定有事。」

　　「我非得說出來嗎？」

　　「是的。」

　　「我懷孕了，親愛的，差不多三個月了。你不會擔心吧？求你別擔心，你一定別擔心。我什麼法子都用了，但是不起作用。」

　　「我並不擔心。」

　　「我無能為力，親愛的，我不為此擔心，你也一定別擔心或是感覺惡劣。」

　　「我只是擔心你。」

　　「你不必為我擔心，人類在任何時候都生孩子，每個人都有孩子，這是很自然的。」

　　「你真棒。」

　　「也不盡然。親愛的。我不要給你添麻煩。我知道我以前給你找過麻煩。但是到現在我不是一個好姑娘嗎？你從來沒覺得，是不是？」

　　我們默默地待了一會兒。凱瑟琳坐在床上，我看著她，但是誰也沒碰誰，就像有什麼人進了屋，把我們分開。大家都意識到了似的。她伸出手來抓住我的手。

　　「你太勇敢了，勇敢的人從不會出事。」我說。

　　「他們照樣死。」

　　「但是只死一次。」

　　「我不知道，這話是誰說的？」

　　「懦夫死上千次，勇士只死一次？」

　　「是這麼說的，這話是誰說的呢？」

　　「我不知道。我想咱們都挺自負，但是你是勇敢的。」

　　「我不是，但我希望自己是。」

　　「我們都勇敢，」我說。「我喝了一杯酒之後就更勇敢。」

　　「我們都是了不得的人，」凱瑟琳說。她從衣櫥拿給我白蘭地和酒杯。「喝一杯，親愛的，」她說。「你太好了。」

　　「戰後我們會住什麼地方？」

　　「或許是個養老院吧，」她說。「三年來我一直天真地希望戰爭在聖誕節結束。現在恐怕要等到咱們兒子做海軍少校了。」

　　「或許是空軍或陸軍上將。」

　　「如果是百年之戰，他有時間把海陸空都試試。」

　　那大夜裡開始變涼了，第二天下起了雨。從首善醫院回來時，雨下得很大，我渾身都淋溼了。我房間外的陽臺上雨水如注，風把雨水吹打在玻璃門上。我換了衣服，喝了點白蘭地，覺得白蘭地味道不好。那天夜裡我覺得難受，第二天早飯後我吐了。

　　「毫無疑問，」院醫說。「看看他的眼白，小姐。」

　　蓋琪小姐看了看，他們讓我照照鏡子，眼白是黃色的，這是黃疸病。我病了兩個星期，沒能和凱瑟琳外出度假。

　　一天，我正在床上養著，范卡姆佩小姐來到我房間。打開衣櫥門。看到了放在那的空酒瓶。我曾叫門房運下去一些空瓶子，她肯定看到了。所以上樓來找有沒有餘下的。衣櫥裡大部份是苦艾酒瓶、馬沙拉酒瓶。卡布里酒瓶和吉安蒂酒瓶，還有少量的白蘭地酒瓶。就是還沒運走的白蘭地瓶子和一瓶裝著用香草調製成的酒的熊形瓶子。被她發現了。

　　「這種情況有多久了？」她問。

　　「我自己買回來的，」我說。「常有義大利軍官來訪，我必須存些白蘭地好招待他們。」

　　「你自己不喝嗎？」

　　「我自己也喝。」

　　「我還在可憐你的黃喧病呢，憐憫你算足浪費。」

　　「謝謝。」

　　「你不想回前線，不能怪你。但是以酒精中毒引發黃疸病就太不聰明了。」

　　「用什麼引發黃疸病？」

　　「用酒精中毒。你已經聽見了。」我不置一詞。「除非你找到什麼別的藉口，我恐怕你黃疸一過去就得回前線。我不信自己弄出來的黃疸病有權利享受病假。」

　　「范卡姆佩小姐，」我說，「你可曾聽說過一個男人為了自己失去戰鬥力而自踢生殖器的嗎？」

　　范卡姆佩小姐不理會這個問題，她不避開這個問題就得離開房間。她不準備離開，因為她一直討厭我，這會兒可以算帳。

　　「我知道有許多人把自己弄傷，好逃脫前線。」

　　「我沒問這個，我也見過自己製造出的傷。我是問你是否聽說過一個男人為了自己失去戰鬥力而自踢生殖器的。因為那種感覺和生黃疸病的感覺最接近，而且我相信女人很少有這種體驗。所以我要問你是否曾害過黃疸病，范卡姆佩小姐，因為－－」范卡姆佩小姐離開了房間。後來蓋琪小姐進來了。

　　「你對范卡姆佩說什麼了？她大發雷霆。」

　　「我們比較各種感覺，我剛要暗示她從沒有生孩子的體驗－－」

　　「你這個傻瓜，」蓋琪說。「她要剝你的頭皮。」

　　「她已經剝了我的頭皮，」我說。「她讓我失去病假，沒準兒還要把我送上軍事法庭受審。她卑鄙透了。」

　　「她從來就不喜歡你，」蓋琪說。「到底為了什麼？」

　　「她說我故意喝酒致黃疸病，好不回前線。」

　　「呸！」蓋琪說。「我能發誓你從沒喝過酒，大家都能發誓說你從未喝過。」

　　「她發現了酒瓶。」

　　除了我失去了假期，倒沒有發生別的事。

　　在我要回前線的那天晚上，我讓門房到從吐靈來的火車上為我占座。火車要到半夜才開。我給了他月臺票的錢，讓他把我的行李帶去。

　　下午五點左右我向醫院的人道別。我告訴門房我午夜前到車站。門房的妻子叫著我「少爺」哭了起來。她擦擦眼睛，跟我握手，然後又哭了起來。我走到拐角一家酒店等凱瑟琳，眼睛望著窗外。外面天已經黑了，既冷又有霧。我付了咖啡和葡萄酒錢，盯著窗外走過的人。我看見凱瑟琳了，便敲敲窗子。她看了一眼，見是我便笑了。我出去迎她。她穿著深藍色的披肩，戴著一頂軟呢帽。我們沿著人行道，經過一些酒店，然後穿過市場的廣場，走上街，走過拱門就到了大教堂廣場。

　　前面一個石柱的暗影裡，站著一個士兵和他的姑娘，我們從他們身邊走過。他們緊靠著石柱，士兵用他的披肩裹著那個姑娘。

　　「他們像咱們一樣，」我說。

　　「沒人像咱們，」凱瑟琳說。她並沒有高興的意思。

　　「咱們什麼時候滑雪去吧？」

　　「兩個月後麥倫就可以滑雪了。」

　　「我們就去那兒。」

　　「好的。」她說。我在一家軍火商店前停下來。

　　「進去一會兒，我得買把槍。」

　　我們走了進去，我把皮帶解下，連同槍套一起放到櫃臺上。櫃臺後面是兩個婦女。她們拿出幾支手槍。

　　「必須配上手槍套，」我說著打開槍套，槍套是灰色皮的，我為了在城裡佩帶而買的二手貨。

　　「這裡沒地方試槍。」婦女說，「但是槍非常好，保你錯不了。槍是用過的，原來是一位軍官的，槍法可準了。」

　　「是你賣給他的嗎？」

　　「是的。」

　　「你是怎麼買回來的呢？」

　　「從他的勤務兵那裡買的。」

　　「也許你將來也會買回我的，」我說。「多少錢？」

　　「五十里拉，很便宜。」

　　「好吧。我還要兩個彈卡和一盒子彈。」

　　她從櫃臺底下拿出這些東西。

　　「現在咱們全副武裝了，」我對凱瑟琳說。「這是我必須記得要辦的一件事，我去醫院時，槍被人拿走了。」

　　「我希望它是把好槍，」凱瑟琳說。

　　我們穿過街，在街的另一邊走。

　　「我現在覺得好點了，」凱瑟琳說。「我們剛出來時，我覺得很糟。」

　　「我們在一起時總是覺得愉快。」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是的，只不過我今天夜裡要走了。」

　　「別去想它，親愛的。」

　　我們沿街走下去，霧裡的燈光一片昏黃。我們拐進一條沒有燈光的小道。我停住腳去吻凱瑟琳。她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把我的披肩拉下裹住她的身子，這樣我們都被遮蓋住了。我們就那麼站在街上，靠著一面高牆。

　　「我們到什麼地方去吧，」我說。

　　「好，」凱瑟琳說。

　　「我們可以在橋上雇馬車，」我說。我們就站在霧茫茫的橋上等馬車。幾輛電車駛過，裡面乘滿了回家的人們。後來一輛馬車開過來，但是裡面已經有人。這時候霧已經轉成雨了。

　　「來了一輛，」凱瑟琳說。

　　車夫停住車，扳下計程器上的金屬招牌。車篷已經拉起，車夫的外衣滴著水珠，他那漆過的帽子在雨中閃著光。我們並排坐在車裡，車篷裡很黑。

　　「你告訴他去哪兒？」

　　「去車站，車站對面有個旅館，我們可以上那兒去。」

　　到了旅館，經理對我們鞠躬，請我們上電梯。旅館被許多紅絲絨和黃銅裝飾著。經理陪我們乘上電梯。

　　旅館的房間也是用紅絲絨裝飾著，有許多鏡子，兩把椅子，一張鋪著鍛子床罩的大床，有扇門通向浴室。

　　「我會把菜單送來，」經理說。他鞠了一躬，出去了。

　　我走到窗前向外張望，然後拉上厚厚的絲絨窗簾。凱瑟琳坐在床上看著刻花玻璃吊燈。她的帽子已經摘下，頭髮在燈光下閃著亮。她在一面鏡子前注視自己，手伸到頭髮上。我從其他三面鏡子裡看到她。她那樣子並不高興，披肩落到了床上。

　　「怎麼了，親愛的？」

　　「我以前從來也沒有覺得自己像個妓女，」她說。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外看。我沒想到事情會這樣。

　　「你不是妓女。」

　　「我知道。親愛的。可是感覺自己像是妓女可不好。」她的聲音低沉。

　　「這是我們能進的最好的旅館，」我說。我望著窗外。廣場對面是車站的一片燈光。馬車在衝上走過，公園裡的樹木依稀可見。旅館的燈光映在被雨水打溼的路面上。噢，胡鬧。我們現在還得吵架嗎？

　　我走過去坐在床上她的身邊，吻她。

　　「你是我的好姑娘。」

　　「我當然是你的，」她說。

　　我們吃過飯後感覺好多了，接著我們覺得非常愉快，過了一會兒，覺得那間客房像我們自己的家了。我在醫院的房間曾經是我們自己的家，這間房間也同樣是我們的家。

　　我們吃飯時凱瑟琳披著我的上衣。我們很餓，飯做得很好。我們喝了一瓶卡布里酒，一瓶聖愛斯特夫酒。酒大部分是我喝的，凱瑟琳也喝了一些，覺得精神很好。

　　「我只覺得餓，我餓極了。」凱瑟琳說。

　　「你是個單純的好姑娘，」我說。

　　「我是個單純的女孩兒，只有你知道。」

　　「我當初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費了一下午琢磨咱們怎麼一起去加富爾旅館，在那兒會如何如何。」

　　「真不要臉。」

　　「你一點都沒想過嗎？」

　　「有一點想，」她說。

　　「噢，你是個可愛的姑娘。」

　　我再倒上一杯酒。「酒是好東西，它讓你忘卻一切不幸。」

　　「酒是可愛的，」凱瑟琳說。「但是它讓我父親得了很重的痛風。」

　　「你父親還在嗎？」

　　「還在，」凱瑟琳說。「他得了痛風，你不必見他。你父親還在嗎？」

　　「不在，」我說。「是個繼父。」

　　「我會喜歡他嗎？」

　　「你也不必見他。」

　　「我們過得真快活，」凱瑟琳說。「我對別的任何事都沒興趣了。我嫁給你好快活。」

　　侍者把食具撤了出去。過了一會兒我們都坐著沒動，雨還在下。

　　我覺得腦子十分清醒冷靜，就想談點正事。

　　「你在哪兒生孩子呢？」

　　「我不知道。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

　　「你要怎麼安排呢？」

　　「盡我所能。別擔心，親愛的。戰爭結束之前我們可能會有好幾個孩子。」

　　「差不多該走了。」

　　「那你別擔心，親愛的。」

　　「我不擔心了。你多長時間跟我通一次信。」

　　「每天一封。他們看你的信嗎？」

　　「英語他們讀不好，沒有關係。」

　　「你回來時，我一定有一個好家在等你。」

　　「或許我馬上就回來了。」

　　「可能你的腳會受點傷。」

　　「或是耳垂受點傷。」

　　「不，我要你的耳朵像現在這樣。」

　　「腳就不要像現在這樣？」

　　「你的腳已經受傷了。」

　　「我們真的得走了，親愛的。」

　　「好吧，你先走。」

　　我們不乘電梯，步行下去。我讓侍者給我們叫了一輛馬車。我們乘著馬車直行，然後左轉彎就到了車站前。燈下站著兩個警察，雨水剛好淋不到他們。

　　「我們得分手了。」我對凱瑟琳說。我把醫院的地址告訴車夫。「再見，好好保重自己和小凱瑟琳。」

　　「再見，親愛的。」

　　我在雨中下了車，馬車開走了。

第八章

　　秋天來了，樹葉都落光了，路上一片泥濘。我乘一輛軍用卡車從馬定納去戈里齊亞。一路上，我們超過別的卡車。路邊的桑樹光禿禿的，田野變成了褐色。我們看到戈里齊亞被薄霧籠罩著，連山脈都被遮住了。我們過了河，河水漲得厲害，山區一直在下雨。我們進了城，經過了一片片的工廠、房屋和別墅。被擊毀的房屋更多了。在一條狹窄的街上，我們超過了一部英國紅十字會的救護車，那個司機戴著帽子，臉孔瘦削，曬得很黑，我不認識他。我在市政廳前的大廣場上下了車，司機把背包遞給我，我背上它步行回我們的別墅。當時並沒有回到家的感覺。

　　我走在石子鋪就的溼乎乎的車道，從樹隙間望著小別墅。窗戶都關著，但是大門洞開。我走進去，看見少校坐在桌前，房間裡空空的，只有牆上掛著的地圖和打好的文件。

　　「哎，」他說。「你好嗎？」他顯得又老又乾巴。

　　「我很好，」我說。「情況如何？」

　　「都過去了，」他說。「把你的背包拿下來，坐一坐。」

　　「今年夏天太糟了，」少校說。「你現在身體好嗎？」

　　「好。」

　　「你得到勳章了嗎？」

　　「是的。我得到了，多謝你。」

　　「讓我看看。」

　　我掀開披肩，讓他看那兩條授帶。

　　「現在車子都不在。有六輛在卡波瑞托的北面。你知道卡波瑞托嗎？」

　　「知道，」我說。我記得那是坐落在山谷裡的一座小城，房子都是白色的，還有一座鐘樓。那個小城很潔淨，廣場上有好看的噴泉。

　　「他們從那兒出車。現在病號很多，不過戰鬥已經過去。」

　　「其餘的車在哪兒？」

　　「兩輛在山上，四輛還在貝恩施薩高原。另外兩個救護隊在卡索，隨第三軍。」

　　「你想讓我做什麼？」

　　「如果你願意，可以到貝恩施薩去接管那四輛車。金諾在那兒已經很長時間了。你沒有上過那兒，是不是？」

　　「沒去過。」

　　「真是糟糕，我們損失了三輛車。」

　　「我聽說了。」

　　「是的，雷那蒂給你寫信了。」

　　「雷那蒂在哪兒？」

　　「他在這裡的醫院，從夏天幹到秋天。」

　　「我相信。」

　　「情況太糟，」少校說。「你根本無法相信糟到什麼地步。我常常想你在那時受傷實在是幸運。」

　　「這我知道。」

　　「明年情況會更糟，」少校說。「或許他們現在就會進攻。他們說就要進攻，但是我不信，現在太晚了，你看見河水了嗎？」

　　「看見了，已經漲高了。」

　　「我不相信他們現在就會進攻，雨季已經開始，我們這兒很快就會下雪。貴國同胞怎麼樣了？除了你還會來其他的美國人嗎？」

　　「他們正在訓練千萬大軍。」

　　「我希望我們這兒能派來點兒。但是法國人會把他們都搶走，我們這兒絕對分不到。好了，你今晚睡在這兒，明天早晨坐那輛小車走，把金諾送回來。我會派個路熟的人跟你一起去。金諾會告訴你所有的情況。他們有時還開砲，可是戰事已經過去了。你會喜歡看貝恩施薩高原的。」

　　「我很高興能見到貝恩施薩，很高興再回到你這兒，先生。」

　　他笑了。「你說得很好。我對戰爭厭煩透了，假如我離開了，我想我不會回來的。」

　　「戰事那麼糟？」

　　「是的，糟透了。你去洗一洗，找你的朋友雷那蒂去吧。」

　　我走了出去，把我的包袱提上樓。雷那蒂不在房間，他的東西在那兒，我坐在床上解下綁腿，脫去鞋，仰面躺在床上。窗戶關著，房間裡很悶，但是我太累了，沒起來去開窗。我的東西都在一個角落裡。外面天漸漸地黑了，我躺在床上想著凱瑟琳，等雷那蒂回來。我本來決心除了晚上臨睡前都不想凱瑟琳。但是現在我太累又沒事可做，所以只好躺著想她。我正想著她呢，雷那蒂進來了。他樣
　　子沒變，也許瘦了點兒。

　　「哈，小傢伙，」他說。我坐了起來。他走過來坐下，摟住我。「好小伙子。」他拍拍我的背，我拉著他的胳膊。

　　雷那蒂坐在地板上，輕輕地把我的膝頭來回扳動。他用手指摸摸傷痕，又用兩個拇指按住膝蓋骨，輕輕地搖了搖膝蓋。

　　「你的關節只能動這麼多嗎？」

　　「是的。」

　　「把你送回來真是罪過。他們應該讓你的關節完全復原。」

　　「這比以前好多了，原來僵得像木頭似的。」

　　雷那蒂把我的膝蓋又彎下去一些，我看著他的手，他有優秀的外科醫生的一雙手。我又看看他的頭頂，他的頭髮亮亮的，分得很乎。他把我的膝蓋彎得太厲害了。

　　「哎喲！」我叫了出來。

　　「你應該多接受機械治療，」雷那蒂說。

　　「已經比以前好一些了。」

　　「這我知道，小傢伙。這方面我比你知道得多。」他站起身坐在床上。「膝蓋本身的手術還是不錯的。」他檢查完了膝蓋，說：「告訴我你的一切經過。」

　　「沒什麼好說的，」我說。「我過著平靜的日子。」

　　「你的舉動像是結了婚的，」他說。「你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你有什麼事嗎？」

　　「戰爭簡直要我的命，」雷那蒂說，「我被它弄得沮喪透頂。」他合起雙手，放在膝蓋上。「整個夏天和秋天我都在動手術，所有的時間都在工作。我幹所有人的活兒，所有的困難手術都留給我。老天，我要變成可愛的外科醫生了。但是現在，小傢伙，一切都過去了。我現在不動手術了，感覺還是受不了。這場戰爭其可怕，小傢伙。你要相信我說的話。這會兒，你讓我高興起來了。帶來唱片了嗎？」
　　「帶來了。」

　　「這場戰爭太可怕了，」雷那蒂說。「來，我們都喝個痛快。那樣我們就覺得好過了。」

　　「我得了黃疸病，」我說。「不能醉酒。」

　　「噢，小傢伙，你回到這兒來怎麼了，變得這麼嚴肅，還得上了肝病。我告訴你這場戰爭不是好東西，我們到底是為什麼打仗呢？」

　　「我們喝一杯吧。我不想喝醉，但是我們可以喝一杯。」

　　雷那蒂走到對面的臉盆架，拿過來兩個杯子、一瓶白蘭地。

　　「這是奧地利的白蘭地，」他說。「七個星，他們在聖加布雷爾搶的就是這個。看，小傢伙，這是你原來的刷牙杯，我一直保存著為了懷念你。」

　　「為了提醒你刷牙。」

　　「不，我自己有刷牙杯。我保存這個是提示我，你每天早晨要用牙刷刷去玫瑰別墅的污穢，吃阿司匹林，詛咒那些妓女。每當我看到這個杯子，我就想起你要用牙刷淨化良知。」他走到床邊。「吻我一下，告訴我你不是真的這麼嚴肅。」

　　「去你的吧，」我說。我很高興又見到雷那蒂，兩年來他總在逗弄我，但是我一直喜歡他，我們彼此相知很深。

　　「你結婚了嗎？」他坐在床上問。我站在窗邊靠著牆。

　　「還沒有。」

　　「在戀愛嗎？」

　　「是的。」

　　「和那個英國姑娘？」

　　「是的。」

　　「可憐的孩子。她對你好嗎？」

　　「當然。」

　　「我是說她從實用上對你好不好？」

　　「住嘴。」

　　「噢，是的。我的生活中總是碰到神聖的事物。但是和你在一起時就很少碰到。我想你一定也有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了。」他看著地板。

　　「你沒有嗎？」

　　「沒有。我現在只有在工作時才是快活的。」他又看著地板。

　　「這種狀態會過去的。」

　　「不會的。我只喜歡兩樣東西。一樣對我的工作有妨害，還有一樣半小時或十五分鐘做完，有時時間還要短。」

　　「有時短得多。」

　　「或許我已經長進了，孩子。你不知道。我現在只有這兩樣東西和我的工作。」

　　「你會得到其他的東西的。」

　　「我們就此打住吧，小傢伙。想得這麼多我都累了。」他回來的時候就已經顯得疲倦。「快吃飯了。你回來了我真高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和戰時兄弟。」

　　「戰時兄弟什麼時候吃飯？」我問。

　　「這就吃。為你的肝病我們再喝一杯。敬你的姑娘，」雷那蒂說，他舉起了杯子。

　　「好。」

　　「我絕不再說她一句髒話。」

　　我洗了洗，梳了頭髮，就和雷那蒂下樓去。雷那蒂有些醉意。到了飯堂，飯還未備好。

　　「我去拿那瓶酒來，」雷那蒂說。他又跑上樓。我在餐桌邊坐下，他拿了那瓶酒回來，給我們各倒了半杯白蘭地。

　　「太多了，」我說，舉起玻璃杯在燈下看看。

　　「這可是好東西，它一進去就把胃全燒起來了。沒有比這對你更壞的了。」

　　「好的。」

　　「一天大的自我毀滅，」雷那蒂說。「它傷胃，讓手顫抖，正好是為外科醫生準備的。」

　　「你推薦啊？」

　　「誠心推薦。我別的都不用。把它喝了，小傢伙，等著生病吧。」

　　我喝了半杯。聽到勤務兵在叫：「湯！湯好了！」

　　少校走了進來，朝我們點點頭坐下了。他坐在餐桌邊顯得身量很小。

　　「就我們這幾個人嗎？」他問。勤務兵把湯碗放下，盛了一盤湯。

　　「就我們這幾個人，」雷那蒂說。「除非神父來。假如他知道弗雷德里克在這兒，他會來的。」

　　「他在哪？」我問。

　　「他在三○七，」少校說。他正忙著喝湯。他擦擦嘴，又小心地擦擦朝上翹的灰鬍子。「我想他會來，我和他們通了話，給他留了話說你在這兒。」

　　「我真想飯堂從前的熱鬧，」我說。

　　「是的，現在靜靜的，」少校說。

　　「我會鬧的，」雷那蒂說。

　　「喝點酒，」少校說。他給我倒了酒。麵條來了，我們都忙著吃。神父進來時，我們快把麵條吃完了。他還是老樣子，短小結實，曬得挺黑。我站起身和他握手，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少校笑了笑。我們開始吃燉肉。

　　「天黑以後我從不談論聖人，」我說。在吃燉肉的神父抬起頭來朝我一笑。

　　「這人，轉到神父那邊去了，」雷那蒂說。「那些欺負神父的高手都到哪兒去了？卡伐堪蒂哪兒去了？勃隆迪哪兒去了？西撒里哪兒去了？要我孤立無援地逗弄神父？」

　　「他是個好神父，」少校說。

　　「他是個好神父，」雷那蒂說。「但是還是個神父。我要把食堂鬧成以前那樣，我想讓弗雷德里克高興。見鬼去吧，神父！」

　　少校看著他，知道他醉了。他瘦削的臉蒼白，前額也蒼白，顯得頭髮愈發黑。

　　「沒關係，雷那蒂，」神父說。「沒關係。」

　　「見你的鬼，」雷那蒂說。「所有該死的事都見鬼去！」他靠在椅背上。

　　「他過度勞累又鬧情緒，」少校對我說。他吃完了肉，用一片麵包抹抹肉汁。

　　「我不在乎，」雷那蒂對著桌上的人說。「所有討厭的事都見鬼去。」他挑戰地掃著全桌，兩眼發直，臉色蒼白。

　　「好吧，」我說。「讓所有該死的事見鬼去。」

　　「不，不，」雷那蒂說。「你不能這麼做，你不能這麼做，我說你不能這麼做。你既枯燥又空虛，除此以外什麼也沒有，我告訴你除此以外什麼也沒有。沒有該死的事，我一停下工作就知道。」

　　神父搖搖頭，勤務兵撤走盛肉的盤子。

　　「你為什麼要吃肉？」雷那蒂轉向神父說。「你不知道是星期五嗎？」

　　「是星期四，」神父說。

　　「謊話，是星期五。你在吃我們基督的肉體，是上帝的肉體。我知道，是奧地利人的死屍，這就是你們吃的東西。」

　　「白肉是軍官那裡來的，」我說，把那個過去的笑話補全。

　　雷那蒂大笑，又給自己倒上酒。

　　「別介意，」他說。「我不過是發點瘋。」

　　「你應該去休假，」神父說。

　　「見你的鬼，」雷那蒂說。「他們就想把我趕走，每天晚上他們都想把我趕走。我把他們擊退了。就是我有那病又怎麼了？每個人都有，全世界的人都有，起初，」他裝著演講者的模樣繼續說，「只是個小紅疙瘩，接著我們看見兩肩之間生出一片紅斑。以後我們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們只相信水銀。」

　　「或者叫六○六的藥，」少校小聲地插了一句。

　　「一種水銀製品，」雷那蒂說。他這會兒得意洋洋。「我知道有一種東西比它好兩倍。好神父，」他說。「你絕不會染上，小傢伙會染上。它不過是工業上的偶發事件，只是簡單的工業上的偶發事件。」

　　勤務兵端來甜食和咖啡。甜食是一種黑麵包布丁，上面是一層甜奶油汁。雷那蒂現在安靜下來了，他似乎沒什麼事了。我們聊了一會兒，喝完咖啡後就走到大廳去。

　　「你要和神父聊聊，我得到街上去，」雷那蒂說。「晚安，神父。」

　　「晚安，雷那蒂，」神父說。

　　「回頭見，弗雷德里克，」雷那蒂說。

　　「好，」我說。「早點回來。」他做了個鬼臉走出門去。少校和我們一起站著。「他很疲勞，工作過度，」他說。「他覺得他得了梅毒，我不相信，但也難說，他正在給自己治療。晚安。天亮以前你就得走，是嗎，亨利？」

　　「是的。」

　　「那就再見，」他說。「祝你好運。柏杜齊會來叫醒你，陪你一起去。」

　　神父隨我上樓進了我的房間。我躺在雷那蒂的床上，神父坐在我的帆布床上，勤務兵已經整理好了。房間裡黑黑的。

　　「那麼，」他說，「你到底怎麼樣？」

　　「我沒事，今天晚上太累。」

　　「我也累，但是沒有緣由。」

　　「戰爭怎麼樣了？」

　　「我覺得很快會結束，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覺得是這樣。」

　　「你是怎麼感覺到的呢？」

　　「你知道你們少校怎麼樣吧？溫文爾雅吧？現在許多人都像他那樣。」

　　「我也感覺到了，」我說。

　　「今年夏天太可怕了，」神父說。他現在比我那時離開時，有自信多了。「你簡直不能相信是什麼情況。除非你在前方，你能知道糟到什麼程度。許多人在今年夏天認識到了這場戰爭。我以為永遠也不會認識戰爭的軍官們現在也認識
　　到了。」

　　「會發生什麼呢？」

　　「他們會停戰。」

　　「誰會停戰？」

　　「雙方。」

　　「我不相信雙方會立即停戰。」

　　「我猜也不會，那是奢望。但我看到人們的變化，我就覺得戰爭不能再繼續了。」

　　「今年夏天哪方贏了？」

　　「誰也沒贏。」

　　「奧軍贏了，」我說。「他們還守著聖加布雷爾。他們贏了，他們不會停戰。」

　　「假若他們的感覺與我們相同，他們也許會停戰。」

　　「從沒人在贏的時候打住的。」

　　「你讓我沮喪。」

　　「我只是想奧地利軍隊在打了勝仗的時候是不會停戰的。我們在打敗仗，所以才變成了基督徒。」

　　「奧地利人都是基督徒，除了波斯尼亞人之外。」

　　「我不是指嚴格意義上的基督徒，我是指像基督那樣的寬容平和的風範。也許會有什麼變故，不過只會發生在我們這一方。要是他們的感覺和我們的一致，那就沒問題了。但是他們擊敗了我們，他們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許多士兵一直這麼想，並非是因為吃了敗仗。」

　　「他們一開始就打敗仗，當他們從農場上被送到軍隊的時候，就已經被打敗了。」

　　他在思考，默不做聲。

　　「現在我自己也沮喪，」我說。「所以我從不想這些事。」

　　「我不再相信什麼勝仗了。」

　　「我也不信。可是我也不信敗仗有什麼作用，儘管那樣也許好一點。」

　　「那你相信什麼呢？」

　　「睡覺，」我說。他站起身。

　　「很抱歉待得太久了，我非常喜歡和你聊。」

　　「等我回來，我們就可以散步聊天了。」我把他送到門口。

　　雷那蒂進屋時我醒了，但是他沒出聲，我就又睡著了。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穿好衣服出發了，雷那蒂還沒醒。

　　我以前沒有去過貝恩施薩高原，上了以前奧軍占據的山坡時，心裡有種奇異的感覺，河的那一邊就是我負傷的地方。那裡有一條陡峭的新路，來往車輛很多。到路稍平坦的地方，我看見了霧中的樹林和險峻的山巒。那些樹林可能奪取得很快，所以沒有毀壞。再往前，路沒有山丘作為屏障了，兩旁和上空便用草蓆擋住。路的終點是個已被毀掉的村莊。前線在前方高處，被許多大砲環繞著。我們找到了金諾，他給我們喝了咖啡，然後我隨他去看幾個人和救護車站。金諾說
　　英國救護車在更靠近貝恩施薩的拉夫奈那裡工作。他十分欽佩英國人。他說仍有
　　一定的砲擊，但是傷員不多。現在雨季開始了，病號將會增多。據說奧軍要進
　　攻，但是他不相信。據說我們也要進攻，但是沒有得到任何的增援部隊，他覺得
　　也就拉倒了。食物短缺，他很願意在戈里齊亞吃頓飽飯。

　　金諾說最要命的地方是聖加布雷爾，洛姆那邊的進攻拿不下來。他說奧軍在我們上方和前面、沿特諾伐山嶺的樹林裡部署了許多大砲，夜晚道路被轟擊得厲害。讓他神經緊張的是海軍的砲隊。海軍的砲彈彈道低平，你一聽見開砲聲，立即就能聽見砲彈的尖叫聲。他們總是雙砲齊發，砲彈一個緊跟著一個，爆炸後的彈片嚇人的大。他讓我看一個彈片，是一個光滑的鋸齒形的金屬片，有一尺多長，看上去像一種銅銻錫的合金。

　　「我並不認為它們有多大的殺傷力，」金諾說。「但是它讓我恐懼。所有的砲彈聲聽著都像直衝你來的。砰的一聲，接著就是尖叫和爆炸聲。要是它們嚇得你半死，就是不負傷又有什麼用？」

　　他說我們的部隊仍在進攻的位置。如果奧軍進攻，這裡既無電話也無退守之地。高原上那些低低的山倒是防守的好地方，但是義軍並未設防。我究竟是怎麼想像貝恩施薩的？

　　我原以為它地勢平坦一些，像個高原的樣，沒想到這麼起伏不平。

　　我們回到金諾住的地方，那是一所房子的地窖。我說我覺得一個大致平坦的山脊，比一排小山容易守住。金諾說：「看看聖加布雷爾吧。」

　　「是的，」我說，「但那是個特別的例子。與其說它是山脈不如說它是要塞。奧地利人在那兒設防已多年。」我是指帶有運動性的戰爭來講的。一排山不足以成為防線，因為太容易遭受攻擊。作戰必須有活動性，而一座山是不好活動的。而且從山上俯射常常不準，倘若一翼被攻破，精兵就要被困在山頂上。我不相信在山地上展開的戰爭。對此我已想了許多，你占領一座山，他占領一座山，但是真的開戰，必須得下山。

　　「以前奧地利軍總是在伐羅納周圍的四邊形地帶被打敗。他們讓奧軍下山到平原，然後在那兒擊敗他們。」我說。

　　「是的，」金諾說。「但那是法國人，你在別國領土上打仗，可是清醒地制定軍事策略。」

　　「對了，」這我同意，「在你自己的國土上，就不能那麼科學地利用地形了。」

　　「俄國人做到了，以地形引誘過拿破崙。」

　　「是的，但是他們領土廣大。假如你想在義大利引誘拿破崙，你會發現自己身在布林狄西。這兒的食物真是短缺嗎？」

　　「一定是什麼地方出了毛病，食物應該是充足的。現在他們盡量供給前線部隊，但是後方食物短缺。你可注意到缺糧讓人生出的不同想法？」

　　「我注意到了，」我說。「它只能讓人打敗仗而不是打勝仗。」

　　「咱們別談打敗仗了，這兒已經談得太多了。今年夏天做的，不會是徒勞的。」

　　我沒說話。那些諸如神聖、光榮、犧牲和徒勞的字眼，總是讓我發窘。很長時間以來，我從未見到什麼神聖的事，那些光榮的事也沒有光榮的意思，而犧牲者，莫若芝加哥的屠宰場。有許多字眼你聽了不能忍受，最後只有地名還保有其尊嚴。像光榮、榮譽、勇氣、神聖等抽象字眼置於村名、路的號數、河名、部隊番號、日期等的實實在在的名詞旁邊，簡直是猥褻。金諾是個愛國者，所以他說的話有時與我們有距離，不過他人不錯，我理解他作為一個愛國者，他生來就愛國。他離開這兒，同柏杜齊一起乘車回戈里齊亞了。

　　那天整天的暴風雨，風裹著雨，滿地積水和泥濘。傍晚雨才停了。從我們的第二號救護站看得見雨後光禿禿的秋野。山林中有許多奧軍大砲，但只有幾門開砲。我看見靠近前線附近的一所破農房中了榴霰彈，農莊上空忽然出現了煙雲，煙雲中有主田白色的閃光。你先看到閃光，然後聽到爆裂聲，隨後是煙團在風中飄散。炸毀房屋的瓦爍堆裡和用作救護站的那所破房子旁邊的路上盡是榴霰彈丸，但是那天下午救護站附近並未遭轟擊。我們裝了兩車傷兵，在溼蓆子遮掩的路上行駛，夕陽從草蓆空隙間射進來。我們還沒走到山後的露天公路，太陽就已經落下了。

　　夜裡起風了，凌晨三點大雨傾盆時，敵軍開始砲擊，克羅地亞人穿過山邊的草地和樹林，衝到我方前線來。戰鬥在黑夜的雨中進行，後來是第二戰線上的驚恐萬狀的兵展開了一次反攻，才把他們擊退。無數的砲彈和火箭彈在雨中轟鳴，機關槍和步槍在全線開火，奧軍沒有再攻，安靜了許多，在陣陣風雨中我們能聽見遠處北方的劇烈砲聲。

　　傷員陸續來到救護站，有些是擔架抬來的，有些是自己走來的，還有些是被人穿過戰場背下來的。他們都溼透了，都很驚恐。把他們用擔架從救護站的地窖裡抬上來，裝滿了兩車，當我去關第二輛車的車門時，我覺得臉上的雨水變成雪了。雪片夾在雨中快速地落下。

　　天剛亮時，奧軍又發動了一次進攻，但仍未成功。我們那天整整等了一天敵人來攻，但是直到太陽下山還沒動靜。天漸漸黑了，村莊後我軍戰場的槍砲在飛射，帶著今人舒適的聲音。

　　我們聽說敵軍對南面的進攻失敗了，那天夜裡他們沒進攻，但是我們聽說他們在北面突破了我軍防線。夜晚傳來我們準備撤軍的消息。這是救護站的一名上尉告訴我的，他從旅部得知這一消息。過了一會兒，他放下電話說那消息是假的，旅部接到命令，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都必須守住貝恩施薩戰線。我問起失守的事，他說他在旅部聽說，奧地利軍隊突破了第二十七軍團的陣地，靠近卡布里托。那一整天北面都有激戰。

　　「要是那些雜種讓他們過來，我們就完蛋了，」他說。

　　「進攻的是德國軍隊，」一名軍醫說。德國軍隊這幾個字嚇人不淺，我們可不想和德國軍隊交手。

　　「德軍有十五個師，」那醫生說。「他們已經攻破，我們會被切斷。

　　「在旅部裡他們說這條戰線必須守住。他們說北面陣線的突破不是太嚴重，我們要守住從瑪基歐里山一直到這邊的山脈。」

　　「他們從哪兒聽到這些的？」

　　「從師部。」

　　「說我們要撤退的話，也是從師部來的。」

　　「我們是直屬軍團的，」我說。「但是在這兒我受你指揮。」

　　「你把這裡的傷兵運到醫療後送站去。」

　　「有時我們也把傷員從醫療後送站運到戰地醫院去，」我說。「我沒有經歷過撤退，告訴我，如果撤退，怎麼把所有傷員送去？」

　　「並不全送走，能送多少送多少，剩下的留在這兒。」

　　「我的車裡裝什麼？」

　　「醫院設備。」

　　「好的，」我說。

　　第二天晚上開始撤退。我們聽說德軍和奧軍已經突破了北邊陣地，正沿山谷直驅齊維達列和馬定納。部隊有秩序地悶悶不樂地撤退。在夜晚的雨中我們沿著擁擠的道路慢慢地行駛，超過了步行的部隊。砲隊、馬拖著的車、驟子和汽車都撤出了前線，撤退的秩序和進兵時差不了多少。

　　那天夜裡我們幫助撤空建在高原上最少受到戰火毀壞的村莊裡的戰地醫院，把傷員運到普拉伐去，第二天又冒雨忙了一天，撤離普拉伐的醫院和醫療後送站。雨不住地下，守衛貝恩施薩的部隊從高原撤下，渡過河－－那年春天他們大獲全勝的地方。第二天中午我們進入了戈里齊亞，雨停了，那裡差不多成了空成。

　　別墅裡空無一人。雷那蒂已隨醫院走了，少校也帶領院方人員走了。窗臺上給我留了一個條兒，讓我把堆在廳裡的物資裝進車，然後開車去波登諾奈。

　　「我太睏了，從普拉伐到這兒我睡著了三次，」皮安尼說。「我們現在怎麼辦，中尉？」

　　「咱們換油、抹油、加油，然後把車轉到前面，裝上他們留下的廢物。」

　　我們出發前在廚房裡吃東西。艾謨弄了一盆麵條，拌著洋蔥和罐頭肉。我們環桌而坐，喝了兩瓶別墅地窖裡剩下的兩瓶酒。外面黑了，雨還在下。皮安尼昏昏欲睡地坐在桌邊。

　　「比之進兵我更喜歡退兵，」蓬奈洛說。「撤退時我們有酒喝。」

　　「我們現在喝酒，明天也許就得喝雨水了，」艾謨說。

　　「明天我們就會在馬定納了，我們要喝香檳。那是逃兵役的人住的地方。醒醒，皮安尼！我們明天要在馬定納喝香檳了！」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我看看錶，已經九點半了。

　　「該出發了，」我說著站了起來。

　　「中尉，你坐誰的車？」蓬奈洛問。

　　「我坐艾謨的，第二輛是你，第三輛是皮安尼。我們向科蒙斯開。」

　　「我恐怕會睡著，」皮安尼說

　　「那好，我坐你的車，第二輛蓬奈洛，第三輛是艾謨。」

　　我們離城時，夜雨中的城裡空空的，只有部隊和砲隊從街上穿過。許多的卡車和馬車穿過其他街道往大路上集中。當我們經過製革廠走上大路時，部隊、卡車、馬拉的貨車、砲隊形成一個緩慢移動的縱隊。我們在雨中慢慢地挪，整個縱隊走走停停，遭阻塞的縱隊說不定長到馬定納。皮安尼已伏在方向盤上睡著了，我也在他旁邊睡開了，幾小時以後，我聽見前面卡車開動的聲音，我叫醒皮安尼開車，挪了幾碼又停下了，然後又走，雨還在下。

　　夜裡隊伍又停下不動了，我下車去看看後面的艾謨和蓬奈洛。有兩個工兵上士坐在蓬奈洛的車裡，他們一見我就愣住了。

　　「他們是留下修橋的，」蓬奈洛說。「他們找不到部隊，我就搭上他們了。」

　　「請中尉先生批准。」

　　「准了，」我說。

　　我離開他們，回到皮安尼的車裡，車隊依然不動。假如沒有戰爭，我們大概都會在床上睡覺吧，凱瑟琳現在正在床上，她睡在哪一邊？也許她還沒睡著，也許她正躺在那兒想我。吹呀，吹呀，西風吹吧。喲，西風真的颱起來了，下的也不是小雨了，而是擲地有聲的大雨。大雨下了整整一夜。你知道要下雨的，看吧，基督，但願我的愛人在我的懷裡，我又睡在我的床上。我可愛的凱瑟琳啊，但願我溫柔可愛的凱瑟琳像雨似的落下來。

　　我一直在睡覺，她說。你一直在說夢話，你好嗎？

　　你真的在這兒嗎？

　　當然了，我在這兒，不會離開，這對我們是相同的。

　　你是這麼溫柔可愛，你今夜不會離開，對嗎？

　　我當然不會離開，我永遠在這兒，你什麼時候要我我就來。

　　「－－，」皮安尼說。「他們又開始走了。」

　　「我睡著了，」我說。我看看錶，已是凌晨三點了。

　　夜裡許多農民都從鄉間小路匯入到我們的撤退大軍。這樣隊伍裡夾進了裝滿了家什的運貨馬車，馬車上被褥上頂著鏡子，雞鴨也繫在車上。我們前面的馬車上放著一架縫紉機，他們帶走了最值錢的東西。有些馬車上，婦女為了避雨縮成一團坐著，其餘的人則盡可能貼近車隊走，隊列中也有狗，老是躲在馬車下走。滿路泥濘，路邊水溝裡積著很深的水，路邊樹後的田野也被水浸得溼乎乎的，無法行走。我下了車尋找前面有沒有可以越過鄉間的小路。沒人知道奧地利軍在哪裡，也沒人知道情況如何，但是我敢肯定，如果雨一停，敵機來轟炸撤退的隊伍，我們就全部翻車。我沿著路邊往前走，找到一條通向北方的小路，我使趕快跑回去叫皮安尼轉彎上那條路，然後又去告訴蓬奈洛和艾謨。

　　中午時我們的車陷在一段泥濘的路上，那地方照我們估計，距馬定納還有十公里。午前雨已經停了，我們三次聽見飛機飛來，看著它們飛過我們頭頂，向左邊遠去，並且聽到它們轟炸那條主要公路。我們在次要路上前行，好多次走進了死路，但是總能退出來，尋到另一條路，這樣越來越靠近馬定納了。這會兒，艾謨從死路上倒車時陷入路邊的軟泥裡，車輪越轉陷得越深。現在只能挖走車輛前的泥，墊上樹枝。車輪才能吃上勁，然後把車子推到路上。我們都環車而立，那兩個上士看看車又檢查了一下車輪，然後一聲不響地走開了。我追了上去。

　　「來，」我說。「砍些樹枝。」

　　「我們得走了，一會兒你們就要被截斷後路了。你不能命令我們，你不是我們的長官。」

　　「我命令你們砍樹枝，」我說。他們轉身上了路。

　　「站住，」我說。他們繼續在泥濘的路上走。「我命令你們站住，」我大聲喊道。他們走得更快了。我打開槍套拔出手槍，對準那個說話多的開槍。那槍沒打中，他們拔腿就跑，我連發三槍，撂倒了一個，另一個穿過路邊的籬笆跑出了視野。

　　「讓我去殺了他，」蓬奈洛說。他對仰面躺在路上的上士開了兩槍，然後把他拖到樹邊的籬笆下。

　　「狗養的，」他說。我們都在砍樹枝，車裡的東西都拿了出來。蓬奈洛在挖車前的泥，我們準備停當艾謨就發動汽車，車輪飛轉，樹枝和泥巴四濺，蓬奈洛和我使勁推車，推得骨頭像散了架，車子紋絲不動。

　　皮安尼和蓬奈洛的車只能向前直走，我們把這兩輛車繫在一起，去拖艾謨那輛。但是那輛車的車輪子只是向旁邊動一動，碰著車轍。

　　「沒用，」我叫道，「停下吧。」

　　「你說怎麼辦，中尉？」蓬奈洛問。

　　「再把泥挖出來，墊上樹枝試一次，」我說。我向路上望去，這是我的過錯，是我把他們領到了這裡。太陽快從雲後鑽出來了，上士的死屍橫在籬笆邊。

　　「我們把他的外衣和披肩墊在車下，」我說。蓬奈洛過去剝衣服，我砍樹枝，艾謨和皮安尼挖去車輪周圍的泥巴。我把上士的披肩撕成兩半，鋪在車輪下的泥土上，然後在上面鋪上樹枝。我們準備好了，艾謨便上車發動車子，輪子飛轉，我們推了又推，但是一點用都沒有。

　　我們上了另兩輛車又走了。我們想穿過田野，由道路進入田野的時候，我下了車步行在先。倘若我們能穿過田野，那邊就有一條路。但是我們過不去，土地太軟太泥濘，後來車子整個陷在泥裡，深及輪軸，我們只好把車留在田裡，步行朝馬定納走去。

　　我們盡快朝前趕，太陽就要鑽出雲層，路邊長的是桑樹，透過桑樹我能看見我們那兩輛陷在田裡的大搬運車。皮安尼也在回頭看。

　　「他們得修條路才能把它們弄出來，」他說。

　　「我希望基督給我們自行車，」蓬奈洛說。

　　「自行車在這兒是好東西，」艾謨說。「自行車可太好了。」

　　「是槍聲嗎？」我問。我覺得我聽見了遠處的槍聲。

　　「我們最先見到的大概是騎兵，」皮安尼說。

　　「我祈求基督可別是騎兵，」蓬奈洛說。「我可不想被騎兵的長矛戳死。」

　　「你真的把那個上士打死了，中尉，」皮安尼說。我們走得很快。

　　「是我打死的，」蓬奈洛說，「在這場戰爭中我從未殺死過人，我一生的願望是殺死一個上士。」

　　路的前頭向左轉，那有一座小山，再往前是一段石牆和一個蘋果園。大家走上山的路時就不說話了，都在急急地趕路。

　　後來我們在通往一條河流的路上走，從路上一直到橋頭有一長列被人棄置的卡車和運貨馬車，一個人也沒有。我們沿著河岸走，找地方過河。我知道再往前有一座鐵路橋，我想我們也許能從那兒過河。小路又溼又泥濘，看不見部隊。只有被棄的卡車和貯存品。終於，我們看見那座鐵路橋了。

　　「多麼美麗的橋，」艾謨說。那是座長鐵橋，跨在總是乾涸的河上。

　　「我們最好在它未被炸毀之前趕快過去，」我說。

　　「沒人來炸它，」皮安尼說。「他們都走了。」

　　「也許埋著地雷，」蓬奈洛說。「你先過，中尉。」

　　「一個一個分開過，」我說著就開始過橋。我注意看枕木和鐵軌，看有沒有引爆的痕跡，什麼也沒看見。在枕木間的空隙裡，能看見下面急速流動的混濁河水。從前面溼淋淋的田野望去，已經能看到雨中的馬定納。過橋之後我往回看，就在附近還有一座橋。正當我在張望時，一輛沾滿泥濘的黃色汽車從那橋上開了過去，我看見了司機和車內人的頭，他們都戴著德國鋼盔。很快車消隱在樹木和路上廢棄的汽車後面。我探手叫正在過橋的艾謨和其他人過來，我爬下鐵路堤岸，屈身蹲在鐵路路基旁邊，艾謨也隨我下來。

　　「你看見那輛車了嗎？」

　　「沒有。我們都在看著你。」

　　「一輛德國軍官車從上面那座橋過去了。」

　　「一輛德國軍官車？」

　　「是的。」

　　「聖母瑪利亞！」

　　他們都過來了，我們都蹲在路基後的泥巴裡，隔著鐵軌看著橋，成排的樹、水溝和道路。

　　「你覺得我們是被敵人切斷了嗎，中尉？」

　　「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就是有輛德國軍官車沿著那條路在開。」

　　「你沒有覺得不舒服吧？中尉，你頭裡沒有奇怪的感覺吧？」

　　「別開玩笑了，蓬奈洛。」

　　「看！看！」艾謨說並指著那條路。沿著石橋的上面，我們能看見德國鋼盔在移動。那些鋼盔低低的、平穩地、幾乎是神奇地向前移動。他們下了橋我們才看見了他們的模樣。他們是自行車隊，我看到前面兩個人的臉孔，紅撲撲的，很健康。他們的鋼盔戴得很低，遮住了前額和臉孔的側面。他們的卡賓槍繫在自行車上，皮帶上掛著手榴彈，鋼盔和灰色制服都是溼的。他們自如地騎著車，四下張望，先是兩人一排，然後是四人一排，接著又是兩人一排，之後差不多是十二人一排，然後又是十二人一排，最後是一個人。他們並不講話，就是講話我們也聽不見，河水那麼響。他們從道路上消失了。

　　「為什麼沒人在這兒阻擋他們？」我說。「他們為什麼不把橋炸掉？為什麼沿堤不設置機關槍？」

　　「你告訴我們吧，中尉，」蓬奈洛說。

　　「所有該死的事都瘋了，下面那座小橋他們炸了，主要道路上倒留著一座橋。所有的人都到哪兒去了？怎麼完全不阻擊一下？」

　　「你告訴我們，中尉，」蓬奈洛說。我不說了，這不關我的事，我的全部任務就是把三輛救護車帶到波登諾奈，我沒能辦到。現在我的任務就是到達波登諾奈。我可能連馬定納也到不了。見鬼了我去不了。當務之急是要保持鎮靜，別被擊中或是被捕。

　　我們沿著鐵路走，兩邊是溼乎乎的平原，平原前面就是馬定納的山。山上古堡的屋頂不見了，但是鐘樓和鐘塔依然可見。田野裡盡是桑樹，我看見前面有段鐵軌被拆掉，枕木也被挖了出來，扔到路基下。

　　「臥倒！臥倒！」艾謨說。我們臥倒在路基邊，又有德國自行車隊通過那條路。我在路基邊上看著他們過去。

　　「他們看見我們了，但是他們繼續騎。」艾謨說。

　　我們看見前面有另一條火車線，北面是一條主要公路。就是我們看到自行車隊通過的地方，南面有一條通過田野的小路，路的兩邊有茂密的樹。我想我們最好還是朝南走，繞著馬定納城走，越過通向康波弗米歐的田野和通向塔利曼托的大路。這樣我們可以避開義軍撤退的總路線，我知道有許多小路橫貫平原，我們就走馬定納那邊的小路。我走下路基。

　　「來吧「」我說。我們要從小路走到馬定納城南。我們都走下路基，小路那邊朝我們射來一槍，子彈鑽進路基的泥土。

　　「回去，」我叫道。我朝著路基上，在泥上打滑。司機都在我的前面，我飛快地跑上路基。茂密的灌木叢裡又開來兩槍，邁向鐵軌的艾謨身子突然一歪。撲到地下。我們把他拖到路基下鐵道線的另一邊，給他翻過身來。「他的頭應該朝上。」我說。皮安尼移動他的身子。艾謨躺在路基邊的泥裡，腳朝下，噴著血。在雨中我們三人蹲在他身邊，他後頸中彈，子彈從右眼下面穿出。我正在給那兩個彈洞止血時，他已死去。皮安尼把他的頭放下來，用一片急救紗布擦一擦他的臉，就讓他孤零零地待在那兒了。

　　「雜種，」他說。

　　「不是德國兵，」我說。「那邊不可能有德國兵。」

　　「義大利兵，」皮安尼說，他用了「義大利佬」那個稱呼。

　　蓬奈洛搖搖頭。「艾謨死了，」他說。「下一個死的是誰，中尉？我們現在往哪兒走呢？」

　　「開槍的是義大利兵，」我說。「他們不是德國兵。」

　　「我想要是他們是德國兵，他們會把我們都打死，」蓬奈洛說。

　　「現在義軍對我們的威脅比德軍還大，」我說。「後衛部隊什麼都怕，德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我們最好找個什麼地方躲到天黑，如果我們到得了南邊，我們就沒事了。」

　　「那咱們走吧，」蓬奈洛說。我們走下路基的北面。我回頭望望，艾謨躺在路基的一面，他個子很小，兩手垂在兩邊，紮著綁腿的雙腿和沾著泥的靴子絞在一起，他的帽子遮著他的臉。他看上去死氣沉沉。天還在下雨。我喜歡他就像我喜歡我所認識的任何一個人。我把他的證件放進我的口袋，打算寫信通知他的家人。

　　田野前面有所農舍，樹木環繞著它，農場的其他小建築物緊靠著農舍。樓上的陽臺有圓柱子。

　　「我們分開走，」我說。「我先走。」我朝農舍走去，田裡有一條小路。

　　越過用地時，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從農舍附近的樹叢裡或是從農舍裡開槍。我朝著它走去，把農舍看得清清楚楚。房子的門開著，我走了進去。

　　「我們應該在倉房裡躲躲，」我說。「皮安尼，你覺得能找到什麼吃的帶上來嗎？」

　　「我去找找，」皮安尼說。一會兒，他找來一個長臘腸，一罐什麼東西和兩瓶酒。

　　「蓬奈洛呢？」我問。

　　「他走了，中尉，」他說。「他想當俘虜。」

　　我沒說話。

　　「他怕我們都會被打死。」

　　我握著酒瓶一言不發。

　　「你看我們對這場戰爭根本沒信心，中尉，」

　　「你為什麼不走呢？」我問。

　　「我不想丟下你。」

　　「他往哪兒走了？」

　　「我不知道，中尉，他只是走了。」

　　「好吧，」我說。「你把臘腸切開好嗎？」

　　「我們談話時我已經切好了，」他說。我們坐在乾草上在吃臘腸、喝酒。那酒一定是留著結婚用的，顏色都褪掉了。我看著外面黑下來，天黑得很快，今晚肯定是個漆黑的雨夜。過了一會兒，我叫醒了睡著了的皮安尼，又上路了。

第九章

　　那是個奇怪的夜晚，我不知道自已期望發生什麼，可能會死，可能從黑暗中射來子彈，逼得你狂奔。然而什麼也沒發生。我們曾臥在大路邊的水溝裡，等著一營德國兵走過，他們走了以後，我們便越過公路向北走。我們兩次遭遇到德國兵，但是在雨中他們沒看見我們。我們從北面走過馬定納，沒有看見一個義大利兵，接著不一會兒就走進了退兵的大隊列，整夜不停地向塔利曼托走。我沒想到是這樣的大撤退，全民、全軍都在撤。我們整夜的走，走得比汽車還快。我的腿疼，人又累，但是仍然快速走。看來蓬奈洛打算做俘虜是太傻了。根本就沒有危險，我們從兩支部隊中穿行，沒出一點事。假如艾謨沒被打死，就絕看不出有任何危險。我們在眾人眼下沿著鐵路走，沒人干涉我們。打死艾謨真是意外和不可思議。我想知道蓬奈洛在哪兒。

　　「你感覺怎麼樣，中尉？」皮安尼問道。我們現在正沿著擠滿了車輛和部隊的道路邊上走。「蓬奈洛是個傻瓜。你知道，假如戰爭繼續下去，他們會為難他的家屬。」

　　「戰爭不會繼續下去，」一個士兵插話。「我們要回家，戰爭結束了。」

　　「每個人都要回家。」

　　「我們都要回家。」

　　「來，中尉，」皮安尼說。他想超過他們。

　　「中尉？誰是中尉？芝麻大的小軍官，打倒軍官！」

　　皮安尼挽著我的手臂。「我還是叫你名字為好，」他說。「他們可能會鬧事。他們已經打死了一些軍官。」我們超過了他們。

　　「我不會寫給他家裡惹事的報告。」我繼續說蓬奈洛的事。

　　「和平萬歲！」一個士兵大聲叫喊。「我們回家去。」

　　「要是我們都回家去就好了，」皮安尼說。「你想回家嗎？」

　　「想。」

　　「我們絕對回不了家，我不信戰爭結束了。」

　　「我們回家！」一個士兵大聲叫喊。

　　「他們扔了來福槍，」皮安尼說。「他們趕路的時候把槍摘下扔掉，然後就大聲叫喊。」

　　「他們應該留著來福槍。」

　　「他們以為把槍扔掉，就不能讓他們作戰了。」

　　在夜雨中沿著路邊向前走時，我看見許多部隊依然佩戴著來福槍，槍從披肩上突出來。

　　「德國軍隊本來可以追過來，」我說。「我奇怪他們為什麼不追過來。」

　　「我不知道，我不了解這種戰爭。」

　　「我想他們必須要等他們的運輸隊。」

　　天亮之前我們到了塔利曼托河邊，沿著漲潮的河邊走向所有的人和車輛都要穿行的一座橋。

　　「他們應該守住這條河，」皮安尼說。在黑暗中，河水看上去漲得很高。河水打著旋，河面很寬。那座木橋差不多有四分之三英里長，我們沿著河岸走，然後擠入過橋的人群。在比河水只高幾尺的橋上，我們在雨中慢慢地過橋，在人群中被擠得緊緊的，一輛砲車上的盒子就在我的面前，我向兩邊和河水裡望望。現在我們不能按照自己的速度走，我覺得很累。過橋並沒使我高興。我想知道，如果是在白天，有飛機來轟炸，會是什麼樣子。

　　我們快走過橋了，橋那頭的兩邊站著一些軍官和保安警察，照著手電筒。在晚空背景下，我能看見他們的剪影。我們走近時，看見一個軍官指指行列裡的一個人，一名警察就上前去揪住那人的脖子，把他拉出去。我們要走到他們對面了。那些軍官仔細檢查隊列中的每一個人，有時互相交談一下，然後上前用手電筒去照個什麼人的臉。就在我們要走到他們的對面之前，又一個人被揪出來。那個人是位中校，他們用手電筒照他時，我看見了他袖子上的星徽。他灰白的頭髮，又矮又胖。警察把他拉到一排軍官的後面。當我們面對那些軍官時，他們中的一兩個人在打量我，然後一個人指著我並且對一個警察說了句什麼，那警察就朝我走來，穿過隊列邊上朝我走來，接著我就感覺到他揪我的領子。

　　「你幹什麼？」我說，一拳打到他臉上。我看見了他帽子下的那張臉，小鬍子向上翹著，面頰上淌著血。另一個警察向我衝來。

　　「你幹什麼？」我說。他不回答，他在找機會抓住我。我伸手到背後去解手槍。

　　「你不知道不能對一個軍官動手動腳嗎？」

　　另一個警察從後面揪住我，把我手臂的關節都弄擰了，我轉過身去和他拚，另一個警察就來扭住我的脖子。我踢他的脛骨，用左膝撞他的腹股溝。

　　「他再抵抗就開槍，」我聽見有人在說。

　　「這是什麼意思？」我想大聲叫，但是我的聲音並不響，他們把我揪到了路邊。

　　「他再抵抗就開槍，」一個軍官說。「帶他到後面去。」

　　「你是什麼人？」

　　「戰地警察，」另一個軍官回答。

　　「把他帶到後面那些人那兒去，」第一個軍官說。「你們看，他說義大利語有口音。」

　　「你也有口音，雜種，」我說。

　　他們把我帶到一排軍官後面，公路下面河邊的一塊田地上的一群人那去。我們向那兒走去時，聽見有槍聲。我看見了來福槍的閃光，聽見子彈的爆裂聲。我們走到那群人面前。有四個軍官站在一起，面對著一個被警察押著的人。旁邊那群人也由警察守著。另有四個警察站在審問官旁邊，倚著他們的卡賓槍。他們都是戴寬邊帽的警察。我被推進了候審的人群。我看著軍官們正審著的人，就是那個剛才被拉出隊列的胖胖的灰白頭髮的中校。審問者有著十足的大權在握的義大利人的幹練和冷酷，他們處於射殺者不是被射殺者的地位。

　　「哪個旅的？」

　　「哪個團？」

　　「為什麼沒有和你的團在一起？」

　　他一一回答。

　　「你不知道一個軍官應該和他的部隊在一起嗎？」

　　他知道。

　　第一個軍官問完了，第二個軍官開審。

　　「放那些野蠻人來侵犯祖國神聖土地的，就是你，和像你的這種人。」

　　「對不起，我沒聽清楚，」中校說。

　　「就是因為你們這樣的背叛行為，我們才失去了勝利果實。」

　　「你經歷過撤退嗎？」中校問。

　　「義大利應該永遠不撤退。」

　　「如果你們要槍斃我，」中校說，「請馬上開槍別再問了，問得其蠢。」他畫了個十字。軍官們在一起嘀咕，其中一人在車子上寫了些什麼。

　　「背棄部隊，命令槍決，」他說。

　　兩個警察把中校帶到河邊去。中校在雨中走著，一個沒戴帽子的老頭兒，一邊一個警察。我沒有看他們槍斃他，但我聽到了槍聲。他們又在審另一個人。這個軍官也是與他的部隊離散的，他們不准他解釋。當他們宣讀判令時，他哭了。警察把他帶走時，他也在哭。警察處決他的時候，軍官們又在審間另一個人了。我不知道我是該等待審問還是乘機逃脫。我這樣子顯然是一個穿著義大利軍服的德國人。這些審判官都是年輕人，正在救國。第二軍正在塔利曼托後面整編，他們正在處決與部隊離散的少校以上軍官。他們也處決著義大利軍服的德國煽動分子。我們站在雨中，一次一個地去受審，然後被處決。到現在為止，他們槍決了每一個受審者。現在他們正在審問一個前線團的上校。又有三名軍官被拉到我們這兒來。

　　我看看那些警察，他們正守著新來的人。其餘的都在看著那個上校。我猛地一彎身，推開兩個人，低著頭衝向河邊。我在河邊跌了一跤，撲通一聲跳進河。河水很冷，我盡可能潛在水裡，我覺得水流讓我旋轉，我在水裡待到不能不出來的時候，就浮出吸一口氣再沉下去。穿著那麼多衣服和靴子，潛在水裡並不費力。我第二次浮出水面時，看見前面有塊木頭，就游過去，用一隻手握著它，把頭藏在木頭下面，一眼都不敢朝上看。我不想看岸邊，我朝河邊跑時和第一次浮出水面時，他們都開槍了。現在沒有槍聲了，那塊木頭在河流中搖晃著，我雙手抓住木頭，順水而去，河岸已經看不見了。

　　水流湍急時你無法知道自己在河裡漂了多長時間，好像過了很長的時間，也許很短。天快亮了，我能看見岸邊的樹叢。我看著岸邊漸漸靠近又蕩遠了，然後又靠近了。我現在漂得比較慢，木頭在打旋，河岸跑到我後面去了，這下我知道自己是在漩渦裡了。我在慢慢地轉，當我再看到岸邊非常近的時候，我就試著一隻胳膊抱住木頭，另一隻划水，兩隻腳踢水，結果一點也沒靠近岸。但是我就是拚力向岸邊衝，拚力游，河流還是把我沖走了。那時我想就因為我的靴子我可能會淹死，於是便猛烈地擺動手臂和雙腿，破水前行。在岸邊再次靠近時，我不停地猛烈擺動和游水，伴著怕靴子太重的恐慌，直到碰到岸邊。我抓住柳枝，但是沒有力氣把自己拖上岸，可是我知道我不會淹死了。我在木頭上漂流時從沒想過會淹死。這番拚命之後，我覺得胃和肺都很難受。待難受的感覺過去，我才上了岸。天已半亮，一個人也看不見，我平躺在河岸上，聽著河水聲和雨聲。

　　過了一會兒，我起身沿著河岸走。我知道要到拉蒂桑那才有橋過河。我想我大概是在聖維托的對面。我開始計畫我該幹什麼。前面有條通到河裡去的水溝，我就朝那兒走去。到現在我還沒看見一個人，我就在水溝旁的樹叢邊坐下，脫掉靴子把水倒出來，然後脫掉外衣，把裡面衣袋裡的錢包和證明掏出來，擰乾外衣。接著又把褲子、襯衣和內衣都一一脫下並且擰乾。

　　穿外衣之前，我把袖子上的布製徽星剪掉，把它們放進裡面口袋和錢在一起。錢雖然溼了但還沒損壞。我數了數有三千多里拉。我的溼衣服沾在身上，我只好拍打雙臂以保持血脈流通。他們在路上拿走了我的手槍，我會把槍套掛在外衣下面。我沒有披肩，在雨中備感寒冷。我沿著河堤走，天已經亮了，田野潮溼、低窪，顯得那麼淒涼。我看到遠處有座鐘塔聳立在平原上。我走上了一條路，前面有些部隊迎面走來，我沿著路邊一瘸一拐地走，他們從我身邊經過並不理會我。

　　那天我穿過了維尼西亞平原，我從北走到南，穿過兩條鐵路線和許多條公路，最後才走到一條鐵路線上。那是從威尼斯到的里雅斯特去的幹線，路基高高的，很堅實，是雙軌。鐵軌那頭有一個旗站，有衛兵守衛，另一頭有座橋，也有衛兵把守。我注意著那兩個衛兵，並且在路基上躺下，這樣車軌的兩邊我都看得見。橋上的衛兵朝著我躺的地方走了幾步，然後又折回去。我躺在那兒，飢腸難耐地等著火車。在我幾乎絕望之後，我看見一列火車開來了。火車頭直開過來，越來越近也越慢。我看了看橋上的衛兵，他正在橋上鐵軌的那一邊走著，火車經過時正好遮住他的視線。我看著車頭越來越近，十分吃力地走著，掛著許多節車。我知道火車上肯定有衛兵，想看看他們在什麼地方，又不能讓他們看到我，所以沒看到。火車頭幾乎到了我躺著的地方了，我看著司機過去之後，就站起來走近掠過的一節節車。假如衛兵注意到我，站在鐵軌邊上終歸好一些。幾乎封閉貨車過去了，然後我看到了一節低低的露天貨車，上面蓋著帆布。我站在那兒，幾乎等它過去了才縱身跳上去，我抓住把手，彎著身子，爬到與後面一節高高的貨車之間的聯機上。我想沒人看到我。我們幾乎正對著橋，我想起了那個衛兵。我們經過他時他看了我一眼，那是個孩子，頭上的鋼盔太大，我輕蔑地盯著他，他就轉開臉了。他以為我是為車上做什麼事。

　　我們過了橋。我拿出小刀割斷繫帆布的繩子，我抬頭看看上面和前方，前面貨車上有一個衛兵，但是他正在朝前看。我鬆開扶手，猛地鑽入帆布，我的額頭不知撞上什麼東西，撞起一個腫塊，血流到臉上，但是我還是在往裡爬，平躺下來，後來我又轉過身把帆布繫好。

　　帆布下面原來是大砲，散著爽人的機油和滑膏的味道。我躺在那兒聽著帆布上的雨聲和火車走在軌道上的？噹？噹的聲音。有點光線透進來，我就躺在那兒看著那些砲。砲身有帆布套，我想一定是運往第三軍前線的。我用外衣袖子蘸著帆布上滴下的雨水，擦乾淨臉上的血跡，好不要讓人看到生疑。我知道我必須在車到達麥斯特里前下車，因為他們會來取砲，大砲是他們所不能失去和忘懷的。我飢餓無比。躺在平底貨車的地板上，伴著大砲，又溼又冷又餓。我終於翻了個身，伏在地板上，頭枕著手臂。我的膝蓋雖然僵硬，但已讓我十分滿意。瓦倫丁尼醫生的手術做得不錯。這次撤退，我一半是靠步行，塔利曼托的一部分路，還是從水上游過來的，都用的是瓦倫丁尼的膝蓋。這是他的膝蓋，沒錯，另一個膝蓋才是我的。經過醫生調理後的機體就不再是自己的。頭是我的，肚子裡的東西是我的，那地方餓得不行，我覺得在翻江倒海。頭是我的，但是不能去用，也不能去想，只能記憶，還不能記得太多。

　　我能記得凱瑟琳，但我知道在我沒把握是否會見到她時去想她，這會讓我瘋狂。所以我不去想她，只想一點點，伴著慢慢前行的列車的？噹聲和從帆布中透過來的些微光線，我想像著和凱瑟琳一起躺在貨車的地板上。但是你所愛的人被你想像成在這裡也沒有用。你很清醒、冷靜，也很空虛。當一方軍隊撤退，另一方軍隊推進時，你就伏在地板上。你失去了救護車和部下，脫離了軍隊，不再有什麼義務。假如百貨公司失火，他們槍斃了巡視員，就因為他說話帶口音，待那個公司再開張，肯定沒有巡視員再回去了。

　　憤怒與義務都被塔利曼托的河水沖洗乾淨了，在警察揪住我衣領的那一刻終止了。世間的好人、勇敢的人、鎮靜的人和明智的人應該得到榮譽，可是沒有屬於我的任何機會。我希望這列該死的火車能開到麥斯特里，我能吃上東西，不再思想，我必須停止思想。

　　皮安尼會告訴他們我被槍斃了。他們搜查並沒收被槍斃者的證件，他們可拿不到我的證件。他們或許說我淹死了，我想知道美國那邊會聽到什麼消息。因負傷和其他原因死亡。基督，我真餓。同一飯堂的神父現在不知怎麼樣了，還有雷那蒂，假如他們沒有再往後撤，現在大概在波登諾奈。好了，我現在再也看不見他了，我再也看不見他們任何人了，那種生活一去不返了。

　　我生來就不是善於思想之人。我想要的是：吃飯、喝酒、和凱瑟琳睡覺。也許今天夜裡就行？不，那不可能。但是明天夜裡總行了，一頓美餐，被單，永遠在一起，不再分離。或許得拚命趕去，她要走了，我知道她要走了。我們什麼時候走呢？這事得想想。天漸漸黑了，我躺在那兒想我們到什麼地方去，可去的地方倒是很多。

第十章

　　凌晨天亮之前，火車慢慢駛入米蘭站時我便跳下車。我穿過軌道和一些建築物，走到街上。一家酒鋪開著，我就進去喝咖啡。老闆站在酒吧後面，兩個士兵坐在一張桌邊。我站在酒吧邊喝了杯咖啡，吃了片麵包。咖啡兌了牛奶顏色灰灰的，我用麵包把上面那層奶皮撇去。老闆看著我。

　　「要杯葡萄酒嗎？」

　　「不要，謝謝。」

　　「告訴我，」他說，「前線發生了什麼事？」

　　「大撤退。」

　　「如果你有什麼麻煩，我可以收留你。凡是遇到麻煩的都住在這兒。現在出國很難，但也不是沒可能。」

　　「我沒麻煩，但我珍重朋友的地址，我會記住這兒的地址，再來的。」

　　我拿出十里拉，付咖啡錢。

　　「記著，到這兒來。」他說。「別讓別人收留你，你在這兒沒問題。」

　　「我相信。」

　　他神情嚴肅。「那我就告訴你一件事。別穿那件軍衣出門。」

　　「為什麼？」

　　「袖子上的徽星被剪掉了，看得清清楚楚。布的顏色不一樣。」

　　我一聲不響。

　　出去以後我避開車站，那兒有軍警。我在小公園旁邊上了一輛馬車，我把醫院的地址告訴車夫。到了醫院我就進了傳達室。門房的老婆擁抱我，門房和我握手。

　　「你回來了，你平安無事。」

　　「是的。」

　　「和我們一起吃早飯好嗎？」

　　「不，謝謝你們。告訴我巴克萊小姐現在在醫院嗎？」

　　「不在，」門房說，「她走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你能肯定嗎？我是說那個高高的黃頭髮的英國小姐。」

　　「我能肯定，她去斯特雷扎了。」

　　「她什麼時候去的？」

　　「兩天前和另一個英國小姐一起去的。」

　　「好的，」我說。「我希望你為我做件事，別告訴任何人你見過我，這非常重要。」

　　「我答應你不告訴任何人，」他說。我給他一張十里拉的鈔票，他推開了。「我不要錢。」

　　「好的，」我說。「再見，我會再見到你的。」

　　他們站在門口，目送著我。

　　我上了馬車，把西蒙斯的地址告訴車夫，就是我認識的那個學聲樂的。我去看他時，他還在床上，一臉睡意。

　　「你起得好早啊，亨利，」他說。

　　「我塔早班車來的。」

　　「這次撤退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在前線嗎？抽根煙嗎？在桌上那個盒裡。」他的房間很大，床靠牆放著，那邊放著一架鋼琴，一個梳妝臺和一張桌子。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西蒙斯靠著枕頭抽煙。

　　「西蒙斯，我陷入了困境，」我說。「去瑞士要什麼手續？」

　　「你要去？義大利人不會讓你出境。」

　　「這我知道，可是瑞士人，他們會怎麼樣？」

　　「拘留你。」

　　「為什麼問這些？你在躲警察嗎？你要不想說就別告訴我。你是怎麼碰巧離開那該死的前線的？」

　　「我想我已經打完仗了。」

　　「好小伙子，我一直知道你有見識，我能幫你什麼忙嗎？」

　　「你的身材和我差不多，你能出去幫我買套便服嗎？我的衣服都在羅馬。」

　　「不用買衣服，我的衣服你隨便穿。我能給你裝備得很出色。你有護照嗎？沒有護照是走不了多遠的。」

　　「有，我還有護照。不過我必須先去斯特雷扎。」

　　「好極了，老朋友，從那兒你只須划條船就過到瑞士了。」

　　穿上便服覺得自己像化了妝。我在米蘭買了一張去斯特雷扎的車票，我坐在車廂裡望著窗外，我有報紙但是不去讀它，因為我不想知道戰況。我要忘記戰爭，我覺得十分孤獨，火車到斯特雷扎時，我心中一喜。

　　我在車站問一個人，他是否知道什麼旅館還開業。大旅館只有布羅美島還開著，一些小旅館常年都開的。我提著包冒雨上布羅美島去。我看見一輛馬車迎面駛來，便抬起了手。坐馬車去旅館比較好。馬車駛入那家大旅館的入口處時，門房打著傘迎接，非常禮貌。

　　我開了一個好房間，房間又大又亮，面對著湖。我在等我的妻子，我說。房間裡有一張大雙人床，上面鋪著緞子床罩。旅館非常奢華。我走過長廊，下了寬敞的樓梯，再穿過一些客房，到了酒吧。那酒吧的夥計我認識。我坐在高凳子上吃著鹹杏仁和薯片。

　　「你穿便服在這兒幹什麼？」那夥計給我調好馬丁尼後問。

　　「我在休假，療養假。告訴我你在城裡有沒有見過兩個英國姑娘？她們是前天來的。」

　　「我見過兩個護士，等一等，我能查出來她們在哪兒。」

　　「其中一個是我的妻子，」我說。「我是來這兒會她的。」

　　「另一個是我的妻子。」

　　「我沒有開玩笑。」

　　「對不起，我窮開心呢，」他說。「我沒弄明白。」他走開了好一會。我吃著橄欖、鹹杏仁和炸薯片，對著酒吧後的鏡子打量自己穿便服的樣子。酒吧夥計回來了。「她們住在車站附近的小旅館，」他說。

　　「要點三明治怎麼樣？」

　　「我去叫點。你知道這兒什麼都沒有，因為現在沒人來。」

　　「真的一個人都沒有嗎？」

　　「有幾個人。」

　　三明治送來了，我吃了三塊又喝了兩杯馬丁尼，我從未吃過這麼清涼可口的東西。它們讓我覺得自己變成了文明人。我用過的紅酒、麵包、乾酪、劣等咖啡和葡萄酒實在是太多了。現在我坐在高凳上，面對著今人愉快的用紅木和黃銅以及鏡子裝修的酒吧，什麼都不想。酒吧夥計問了我一些問題。

　　「別談戰爭，」我說。戰爭距離我很遙遠，或許根本就不存在什麼戰爭。無論如何，我覺得對我而言戰爭已經過去。然而我還沒有戰爭確實結束了的感覺。我的感覺是像一個逃學的孩子，想著在某個鐘點學校在幹什麼。

　　我到那個小旅館時，凱瑟琳和海倫，弗格森正在吃晚飯。我站在門廳，看見她們坐在桌邊。凱瑟琳的臉我看不到，但能看到她的頭髮、臉頰、脖頸和肩膀的優美輪廓。弗格森正在說話，我一進去，她就停住了。

　　「我的天，」她說。

　　「你好，」我說。

　　「怎麼是你！」凱瑟琳說。她的臉上泛著光，高興得不敢相信。我吻了她，凱瑟琳臉紅了，我就在桌邊坐下了。

　　「你這笨蛋，」弗格森說。「你到這來幹什麼？吃飯了嗎？」

　　「沒有。」侍女走進來，我讓她給我拿個盤子來。凱瑟琳一直在看著我，眼睛閃著喜悅。

　　「你穿便服幹什麼？」弗格森問。

　　「我入內閣了。」

　　「你出什麼亂子了？」

　　「高興點，弗格森，稍微高興點。」

　　「我看見你可高興不起來，我知道你讓這姑娘陷入困境，我看見你高興不起來。」

　　凱瑟琳對我笑笑，並在桌下用腳碰碰我。

　　「沒人給我找麻煩，弗格森，是我自己陷入的困境。」

　　「我不能忍受他，」弗格森說。「他沒幹別的，就是用他的義大利那套偷偷摸摸的詭計毀了你。美國人比義大利人還要壞。」

　　「蘇格蘭人是如此講道德，」凱瑟琳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他的義大利式的偷偷摸摸。」

　　「我是偷偷摸摸的嗎？弗格森？」

　　「你是，你比偷偷摸摸的還壞。你像一條蛇，你是穿著義大利軍服和披肩的蛇。」

　　「我現在沒穿義大利軍服。」

　　「這剛好是你鬼鬼祟祟的又一例子。你整個夏天談戀愛，把她弄得懷了孕，現在我想你要開溜了。」

　　我對凱瑟琳笑笑，她也對我笑笑。

　　「我們一起溜，」她說。

　　「你們倆是一路貨，」弗格森說。「我替你羞愧，凱瑟琳．巴克萊。你不知羞恥，不要名譽，和他一樣偷偷摸摸的。」

　　「別這樣，弗格森，」凱瑟琳說著，拍拍她的手。「別譴責我，你知道我們彼此相愛。」

　　「把你手拿開，」弗格森說。她的臉漲紅了。「你要是知道一點羞恥，就不會這樣。天知道你懷孕幾個月了，你還以為是開玩笑，就因為誘姦你的人回來了，就沒完沒了地笑。你不知羞恥，沒有感情。」她哭起來了。凱瑟琳走過去，樓著她，站在那兒安慰弗格森，我看不出凱瑟琳的體形有什麼變化。

　　弗格森哭著說：「你們為什麼不結婚？你不是另有妻室吧？」

　　「沒有。」我說。凱瑟琳笑了出來。

　　「這沒什麼可笑的，」弗格森說。「他們好多人都另有妻室。」

　　「我們會結婚的，弗格森，」凱瑟琳說，「假如這能讓你高興。」

　　「可不是為了我高興，你們應該想結婚。」

　　「我們一直很忙。」

　　「是的，我知道，忙著製造孩子。」我想她又要哭了，然而她的語調變得酸酸的。「我猜你今天晚上就要跟他走吧？」

　　「是的，」凱瑟琳說。「假如他要我。」

　　「我怎麼辦呢？」

　　「你一個人在這兒害怕嗎？」

　　「害怕。」

　　「那我就陪著你。」

　　「不，你和他走吧，現在就跟他走。你們兩人我都討厭。」

　　「那我們走吧，」我說。弗格森已讓我生厭。

　　那天晚上在旅館裡，房間外是空寂的長廊，我們的鞋脫在門外，屋裡鋪著厚厚的地毯，窗外下著雨，房間內燈光怡人，今人高興。後來燈滅了，被單光滑，睡床舒適，情緒興奮，讓我們覺得回到了家，覺得不再孤獨。夜間醒來，發覺另一個人還在，並未離去，只有這是真實的。我們累了就睡過去，一個人醒了，另一個人也醒，所以不會孤獨。通常，男女都有一人獨處的願望，倘若他們相愛，就會互相妒忌彼此的這種願望。我和凱瑟琳絕對沒有這種感覺。我和許多姑娘在一起的時候，都感到孤獨，那種經歷帶給你最大的孤獨。而我和凱瑟琳相聚時，從不覺得孤獨，從不覺得有什麼恐懼。我知道夜晚和白天是不相同的，一切都不相同。夜間的事在白天不能解釋，因為那些事在白天就不存在。對於孤獨的人來說，當孤獨感襲來之時，漫漫長夜是太可怕了。但是和凱瑟琳在一起，夜間和白晝就幾乎沒區別，只是夜裡更美好。假如人們帶著太多的勇氣來到這個世界，這世界必然扼殺他們，弄垮他們。這世界摧殘每一個人，之後在被摧殘之處，便愈發強硬起來。那些不願受摧殘的人，這世界就了結他們。它不偏袒地了結一切特別善良的、文雅的和英勇的人。

　　記得我第二天早晨醒來時，凱瑟琳還在睡覺。陽光從窗口射進來，雨已經停了。我下了床走到窗口，窗下的花園儘管草木凋零，但是井井有條。礫石小路、樹木、湖邊的石牆、泛著陽光的湖面和遠處的山巒，美不勝收。我站在窗口嚮往地望著，等我轉過身來，看到凱瑟琳已經醒了，正在看著我。

　　「你好嗎？親愛的，」她說。「這不是可愛的天氣嗎？」

　　「你感覺怎麼樣？」

　　「我覺得很好，我們過了一個美妙的夜。」

　　「你想吃早飯嗎？」

　　她和我都想吃早飯，我們就在床上用餐。十一月的陽光照進窗來，早餐托盤架在我的膝上。

　　「你不要看報嗎？你在醫院老是要看報。」

　　「不要，」我說。「我現在不想看報了。」

　　「戰爭壞到你連讀都不想讀嗎？」

　　「我不想讀到它。」

　　「要是我和你一起參戰，我也會知道戰爭的情況了。」

　　「要是我能想清楚，我會告訴你的。」

　　「但是如果他們撞見你沒穿軍裝，他們不會抓你嗎？」

　　「他們可能會槍斃我。」

　　「那我們就別待在這兒，我們應該離開這個國家。」

　　「這事我也考慮過。」

　　「我們得離開，親愛的，你不該撞傻運。告訴我，你是怎麼從麥斯特里到米蘭的？」

　　「我乘火車，那時還穿著軍裝。」

　　「那不危險嗎？」

　　「不太危險。我有一張過時的調令，我在麥斯特里填上了日期。」

　　「親愛的，你在這兒隨時都有可能被捕，我不要那樣，那樣可太傻了。要是他們把你抓走，我們會去哪兒？」

　　「別想這事，我已經想煩了。」

　　「假如他們來抓你，你會怎麼辦？」

　　「向他們開槍。」

　　「你看你多傻，在離開這兒之前，我不讓你出旅館。」

　　「我們到哪兒去呢？」

　　「請別這樣，親愛的。你說去哪兒咱們就去哪兒。但是請你找個地方立刻走。」

　　「瑞士就在湖的那邊，我們可以到那兒去。」

　　「那太好了。」

　　外面烏雲壓頂，湖面漸漸暗下來。

　　「我希望我們不必永遠過罪犯似的日子，」我說。

　　「親愛的，別那麼說。你並沒過多久罪犯的日子。而且我們絕不會過罪犯似的日子。我們要過美好的日子。」

　　「我覺得像個罪犯，我從軍隊開了小差。」

　　「親愛的，請明智點。那不是從軍隊開小差，那只是義大利軍隊。」

　　我笑了起來。「你真是個好姑娘。我們回床上去吧，我覺得在床上好。」

　　不一會兒，凱瑟琳說，「現在你不覺得像罪犯吧？」

　　「對，」我說。「和你在一起時不覺得。」

　　「你這個傻孩子，」她說。「可是我會照看你。我沒有任何孕婦晨吐，親愛的，不是好極了？」

　　「太好了。」

　　「你不懂得你有一個多麼好的妻子，但我不介意。我要把你弄到他們抓不到你的地方去，然後我們就可以過快活的日子。」

　　「我們馬上就去那兒。」

　　「我們就去，親愛的。無論何時何地，我都隨你。」

　　「咱們別想任何事了。」

　　「好吧。」

　　第二天夜裡疾風暴雨，我醒了聽著雨打窗戶的聲響，雨水流進敞開的窗戶。有人在敲門，我輕輕地走到門口，怕打擾凱瑟琳，打開門見是那個酒吧的夥計。他穿著大衣，手裡拿著雨水淋溼的帽子。

　　「我能和你談話嗎，中尉？」

　　「什麼事？」

　　「非常嚴重的事。」

　　「是嗎？」

　　「他們明天早上要來逮你。」

　　「是嗎？」

　　「我是來告訴你的。我在城裡一個咖啡館裡聽到他們在講。」

　　「我知道了。」

　　他站在那兒一聲不響，他的大衣溼了，手裡拿著溼帽子。

　　「他們為什麼要逮捕我呢？」

　　「為了戰爭的什麼事。」

　　「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們曉得你原來到這裡來的時候是個軍官，而現在卻不穿軍裝了。這次撤退之後，他們誰都抓。」

　　我想了想。

　　「我不想被抓住。」我說。

　　「那就去瑞士吧。」

　　「怎麼去？」

　　「用我的船。」

　　「有暴風雨，」我說。

　　「暴風雨已經過去了。湖面有風浪，但是不要緊。」

　　「我們什麼時候走呢？」

　　「現在就走。他們也許一大早就來逮你。」

　　「行李怎麼辦？」

　　「打成包，叫你太太穿好衣服，行李我來拿。」

　　「你在哪兒等？」

　　「我就在這兒等。外面走廊上我怕別人看見。」酒吧夥計在浴室裡等著。

　　凱瑟琳已經醒了。

　　「什麼事，親愛的？」

　　「你願意現在就穿上衣服坐船到瑞士去嗎？」

　　「你願意嗎？」

　　「不，」我說。「我願意回到床上。」

　　「是怎麼回事？」

　　「酒吧夥計說他們明天早上要來抓我。」

　　「酒吧夥計瘋了嗎？」

　　「沒有。」

　　「那就請趕快吧，親愛的，趕快穿好衣服動身。」她坐在床邊，睡意猶在。

　　「那個酒吧夥計還在浴室裡嗎？」

　　「是的。」

　　「那我就不洗了。請你看別的地方，親愛的，我馬上就穿好。」

　　她脫下睡衣時，我看到了她雪白的背，然後我朝別處看，因為她要我這樣。因為懷孕，她的肚子有點大了，她不想讓我看見。聽著窗上的雨聲，我穿好了衣服。

　　「那個夥計真好。」

　　「他是我的老朋友。」我說。

　　「我收拾好了，親愛的，」凱瑟琳說。

　　「好的。」我走到浴室門口。「行李在這兒，艾米里奧，」我說。他把兩個旅行包接過去。

　　「你幫助我們，真好，」凱瑟琳說。

　　「這沒什麼，太太，」那夥計說。「我很願意幫助你們，只是不要給自己惹上麻煩。聽好，」他對我說，「我把這兩個包從侍者用的樓梯帶出去，放在船上，你們裝作出去散步。」

　　「這個夜晚散步很可愛，」凱瑟琳說。

　　「這個夜晚可是壞天氣。」

　　「我很高興我有把雨傘，」凱瑟琳說。

　　我們撐著一把大傘走下小路，穿出又黑又溼的花園到了馬路上，又越過馬路，步入搭著花棚的湖邊小徑。風向湖面颳著，十一月的風又冷又溼，我知道山上正在下雪。我們經過碼頭上用鏈子鎖著的一串船，到了酒吧夥計放船的地方。漆黑的湖水撞擊著岸邊的石頭，酒吧夥計從一行樹邊走了出來。

　　「行李放在船裡了，」他說。

　　「我想付給你船錢，」我說。

　　「你有多少錢？」

　　「不是很多。」

　　「那你以後把錢寄給我吧，沒關係。」

　　「多少錢呢？」

　　「如果你們過去了，就寄給我五百法郎，如果你們過去了就不在意這點錢了。」

　　「好吧。」

　　「這是三明治，」他遞給我一包東西。「酒吧裡所有的東西，全都在這兒了。這是一瓶白蘭地和一瓶葡萄酒。」我把這些東西放進旅行包。「我把這些東西的錢付給你吧。」

　　「好吧，給我五十里拉。」

　　我把錢拿給他。「白蘭地好，」他說。「太太可以喝。她最好上船。」船一起一伏地撞著石壁，他拉住船，我扶凱瑟琳上了船。她坐在船屋，把披肩圍好。

　　「你知道往哪走嗎？」

　　「往湖的那邊去。」

　　「你知道有多遠嗎？」

　　「過了盧伊諾。」

　　「過了盧伊諾、坎納羅、坎諾比奧、特蘭薩諾，還沒有到瑞士，只有到了布里薩哥才算到了瑞士。你還得經過塔馬拉山。」

　　「現在幾點了？」凱瑟琳問。

　　「才十一點，」我說。

　　「如果你不停地划，明天早上七點鐘就該到了。」

　　「有那麼遠？」

　　「三十五公里。」

　　「我們怎麼走呢？這樣的雨裡我們需要個羅盤。」

　　「不用。划到貝拉島，然後在馬德雷島的對面順著風走。風力會把你們帶到帕蘭薩，你會見到燈光，然後就上岸。」

　　「也許風會改變方向的。」

　　「不會，」他說。「這種風會這樣颳上三天，是從莫特羅尼那兒直吹過來的。這兒有個罐子舀水用。」

　　「我現在付給你一些船錢吧。」

　　「不，我寧願碰碰運氣。如果你過去了，能付多少就付多少。」

　　「好吧。」

　　「我想你們不會淹死。」

　　「那就好。」

　　「朝著湖那邊順著風走。」

　　「好的。」我上了船。

　　他彎下身子把船用力一推，我把槳戳進水，然後抬起一隻手揮一揮。酒吧夥計不贊同地揮了揮。我看到旅館的燈光，把船筆直地划出去，直到燈光看不見了。水流很急，但是我們是順風。

　　我在黑暗中划著，風吹著我的臉。雨已經停了，只是偶爾來一陣。天很黑，冷風颼颼的。我能看見船尾的凱瑟琳，但看不見槳划動的水。船輕，划起來不費力。我在漆黑一團的水裡划，什麼也看不見，只希望快點到帕蘭薩。

　　我們始終沒有到帕蘭薩。風吹著湖面，黑暗遮住了帕蘭薩，我們就那麼過去了，岸上的燈光也沒看見。當我們最後在比帕蘭薩遠得多的地方但卻離岸較近的地方，看到些許燈光時，那已是英特拉。但是這之前的好長一段時間，我們沒見到任何燈光，也沒見到岸，只是在黑暗中隨風破浪地、不停地划。有時風浪捲起船隻。雙槳都懸空了。湖面大起大伏，我不停地划，突然，我們差點兒撞上岸邊凸起的礁石，波浪撞擊著礁石，激起高高的浪花，隨後又傾落下來。我用力調轉船頭，才又回到湖面上。

　　「我們已經到了湖對面，」我對凱瑟琳說。

　　「我們不是要見到帕蘭薩嗎？」

　　「我們已經錯過了。」

　　「你怎麼樣，親愛的？」

　　「我很好。」

　　「我可以划一會兒。」

　　「不，我挺好。」

　　「可憐的弗格森，」凱瑟琳說。「早上她會去旅館的，發現我們已經走了。」

　　「這我倒不大擔心，」我說，「我擔心能否在天亮之前和海關警衛能看到我們之前，進入瑞士。」

　　「還遠嗎？」

　　「距這裡三十幾公里。」

　　我划了整整一夜。到後來雙手疼得幾乎握不住槳。我們的船幾次差點在岸邊撞破。我所以靠著岸邊划，是為了不致在湖中迷失方向，而且節約時間。有時我們的船離岸近得都能看見成行的樹、沿岸的馬路和路後面的山脈。雨住了，風驅走了雲，月光射了出來。回過頭去，我能看見黑暗中的長長的卡斯特諾拉岬，那冒著白色泡沫的浪頭，那雪峰上的月亮。然後又是雲遮月，山峰和湖面都不見了，但是天色亮多了，我們能看見岸。岸看得太清楚了，我又把船划到沿帕蘭薩公路的海關警衛看不到我們的地方。月亮再冒出來時，我們能看見岸上山邊的白色別墅和樹隙間露出的白色公路。我一直在划。

　　湖面寬了，我們看到了對岸山下的點點燈光，那兒應該是盧伊諾了。我看見了對岸山巒間的楔形峽谷，我想那一定是盧伊諾無疑了。倘若真是盧伊諾，我們的船划得算快的。我把槳拉進來，躺在座位上，我划得太累了，兩臂、肩膀、後背和手都又痛又酸。

　　「休息一下喝點酒。這是個偉大的夜，我們走了這麼遠的路。」凱瑟琳說。

　　「我得把船划出浪窩。」

　　「我給你拿酒，你休息一會兒，親愛的。」

　　我把槳收起來，船隨風飄著。凱瑟琳打開旅行袋，把白蘭地酒遞給我。我用小刀拔開瓶塞，喝了一大口。滑潤溫熱的酒咽下去，熱氣頓時傳遍全身，讓我覺得暖和而興奮。「白蘭地很好，」我說。月亮又退到雲後面去了，但是我能看見海岸。好像又有一個海峽深入湖中。

　　「你暖和嗎，凱？」

　　「我好極了，只是有點僵。」

　　「你把水舀出去，就可以把腳放下來了。」

　　接著我繼續划船，聽見槳鏈的聲音和船尾舀水罐的聲音。

　　前面像是個海峽的地方，原來是個又長又高的湖岬，我把船繞過去。湖面現在窄多了，月亮又露出來了，如果海關警察仔細觀察，一定能看到湖水中漆黑的船。

　　「你好嗎，凱？」

　　「我很好，我們到哪兒了？」

　　「我想還有八英里。」

　　我繼續往前走，右岸上的山巒有一個斷裂處，那裡地勢平坦，海岸很低，我想那肯定是坎諾比奧。我與那裡保持了很長時間的距離，因為從現在起我們最有被警衛發現的危險。前面岸邊有座圓頂的山峰，我累了，至少要再走五里，才能到達瑞士水域。

　　「讓我划一會兒，」凱瑟琳說。

　　「我想你不該划。」

　　「胡說，那對我有好處，省得身子這麼僵。」

　　「我想你不該划，凱。」

　　「胡說，輕輕地划對孕婦特別有好處。」

　　「好吧，你輕輕地划一點，我到後面去，然後你到前面來，過來時扶住船般。」

　　我穿著外衣坐在船尾，領子翻了上來，看著凱瑟琳划。她划得非常好，但是槳太長，干擾她。我打開旅行包，吃了兩塊三明治，喝了口白蘭地。這樣精神一振，我又喝了一口。

　　「累了就告訴我，」我說，過了一會兒我又說，「注意別讓槳打到肚子。」

　　「如果真是那樣，」凱瑟琳邊划邊說，「人生或許簡單了許多。」

　　我又喝了一口白蘭地，然後扶住船般，移到前面。

　　「不，我正划得起勁兒。」

　　「回船尾去，我已經休息好了。」

　　好一會兒，借著酒勁，我划得輕鬆又平穩，後來我划不好了，白蘭地燒得我用力過猛，嘴裡湧上來惡心透了的膽汁味。

　　天亮之前開始下毛毛細雨，風不知是停了，還是被沿著湖岸的彎彎曲曲的山巒擋住了。知道天就要亮了，我鎮定下來，用力划行。我不知道我們到了哪裡，只想著要划進瑞士水域。當天亮起來的時候，我們已離岸相當近了。我都能看清岸邊的岩石和樹林了。

　　「那是什麼？」凱瑟琳問。我停住槳傾聽。是一艘汽艇的嚓？嘎聲。我把船靠近岸，靜靜地待著。嚓嘎聲越來越近，隨即我們看到雨中的那艘汽艇，就在我們船後不遠。四名海關警衛在船尾，警帽壓得很低，披肩的領子向上翻著，背上揹著卡賓槍。在這天清早，他們都像沒睡醒似的。他們帽子上的黃顏色和他們披肩上的黃色符號都看得見。汽艇開了過去，消隱在雨中。

　　我朝湖中心划去，假如離邊境太近，豈不是想讓沿線的哨兵和你打招呼。我把船保持在剛剛能看到岸的距離，又在雨中划行了三刻鐘，這期間我們又聽到一次汽艇的馬達聲，我們一聲不響地等著馬達聲在湖對面消失。

　　「我想我們已經進入瑞士了，凱，」我說。

　　「真的嗎？」

　　「這要等見到了瑞士部隊才能確認。」

　　「如果我們到了瑞士了，就好好吃頓早餐，瑞士的麵包卷、奶油和果醬好極了。」

　　天完全亮了，細雨霏霏，風還在向湖面上吹，冒著白色泡沫的浪頭掠過我們衝向湖心。我敢肯定我們現在是在瑞士境內了。岸上的樹木閒坐落著許多房屋，離河岸不遠的地方是個小村莊，有石頭砌的房子、一些建在小山上的別墅，還有一所教堂。我一直朝環岸的道路上看是不是有衛兵，但是一個也沒看到。這會兒，道路離湖相當近，我看見一個士兵從一個咖啡館走出來，他身著灰綠色的軍服，鋼盔像是德國式的。他臉色健康，留著牙刷似的小鬍子。他看著我們。

　　「朝他揮手，」我對凱瑟琳說。她對他揮手，士兵發窘地笑笑，也揮揮手。我優閒地划著，划過了村莊的濱水區。

　　「我們一定是在邊境內了，」我說。

　　「我們得搞清楚，親愛的。我們可不要再讓他們把我們送回去。」

　　「邊境早已過了。我想這是海關城，我肯定這裡是布里薩哥。」

　　「那裡不會有義大利人吧？海關城總是雙方都在的。」

　　「戰爭期間不會，我不信他們讓義大利人過境。」

　　「我們上岸吃早飯好嗎？」

　　「好的。」

　　我用力划左槳，把船駛進岸，抓住碼頭上的一個鐵圈，踏上了潮溼的石頭，這就是在瑞士的領地了。我繫好船，伸手去牽凱瑟琳。

　　「上岸吧，凱，感覺好極了。這不是個偉大的國家嗎？我喜歡腳下踏著這領土的感覺。」

　　「我太僵了，不能好好感覺。不過它讓人覺得是個極好的國家。親愛的，你體會到我們到了這裡，離開了那個該死的地方嗎？」

　　「我體會到了，我真的體會到了。以前我沒有這樣地體會過任何事物。」

　　「我們到這裡了，親愛的！你真的知道我們到這裡了嗎？」

　　我們走進一家咖啡館。

　　「我想他們很快就要來抓我們吧。」我說。

　　「別擔心，親愛的，我們先吃早飯。吃完早飯就是被抓也沒關係了。況且他們也不能對我們怎麼樣，我們是英美兩國有身分的公民。」

　　吃過早飯，他們搜查了我們。我們在村莊裡散了一會兒步，然後去碼頭取我們的行李。有個士兵在守著我們的船。

　　「這是你們的船嗎？」

　　「是的。」

　　「你們從哪兒來的？」

　　「從湖上。」

　　「那麼我就得要你們跟我來了。」

　　我提著行李，凱瑟琳走在我身邊，那個士兵在我們後面走。我們到了老式海關。海關裡有個中尉盤問我們，此人很瘦，但是很有軍人氣質。

　　「你們是哪國人？」

　　「美國和英國。」

　　「把護照給我看看。」

　　我把護照遞給他，凱瑟琳也從手提包裡拿出她的。

　　他檢查了很長時間。

　　「你們為什麼划著船來瑞士？」

　　「我是運動員，」我說。「划船是我的強項。我一有機會就划船。」

　　「為什麼來這裡？」

　　「為做冬季運動，」我說。「我們是遊客，想來做冬季運動。」

　　「你們在義大利是做什麼的？」

　　「我在學建築，我表妹是學藝術的。」

　　「你們為什麼離開那兒？」

　　「我們想做冬季運動，打仗的時候學不了建築。」

　　「我得把你們送到羅卡諾去，」他說。「你們可以坐馬車去，一個士兵跟你們一同去。」

　　「好的，」我說。「船怎麼辦？」

　　「船沒收。你們旅行包裡有什麼東西？」

　　他檢查了我們的兩個手提包，把那瓶白蘭地拿了起來。「和我們喝一杯吧？」我問他。

　　「不，謝謝。」他挺直了身子。「你身上有多少錢？」

　　「二千五百里拉。」

　　他顯得很贊許。「你表妹有多少？」

　　凱瑟琳有一千二百多里拉。中尉很滿意。他對我們不那麼傲慢了。

　　「這個士兵會帶你們去羅卡諾，他拿著你們的護照，很抱歉，但是必須這麼做。我真希望羅卡諾那裡會給你們簽證或是許可證。」

　　「這是個偉大的國家，」我對凱瑟琳說。

　　「真實際。」

　　「非常感謝，」我對中尉說。他揮揮手。

　　我們乘馬車去羅卡諾，那個士兵和車夫坐在前面。在羅卡諾，他們很客氣地盤問我們，因為我們有護照又有錢。我想對我所編的故事他們連一個字也不會信，這種盤查很傻，但是就像在法庭上，你並不指望什麼合理性的事，你要的是合乎法律，因而就堅持這一點而無需解釋。況且我們有護照，又有消費能力。這樣他們就給了我們臨時簽證，這種簽證隨時都可以取消，我們無論去何處，都需向警方報告。

　　我們想去哪兒都行嗎？是的。我們要去哪兒呢？

　　「你想去哪兒，凱？」

　　「蒙特羅。」

　　「你們去蒙特羅錯不了，」第一個官員說，「那兒氣溫爽快又美麗，做冬季運動又不要走很遠。」

　　「如果你們真是要做冬季運動，」第二個官員說，「你們應該去恩加丁或是麥倫。對於讓你們去蒙特羅做冬季運動的建議，我得表示反對。」

　　「在蒙特羅上方的萊沙力特有各種最出色的冬季運動。」蒙特羅的倡導者瞪著他的同事。

　　「先生們，」我說，「我恐怕得走了，我表妹很疲倦，我們暫定去蒙特羅巴。」

　　「祝賀你，」第一個官員與我握手。

　　「我相信你離開羅卡諾會後悔的，」第二個官員說。「無論如何你到了蒙特羅，要向警方報到。」

　　「警力不會給你們帶來什麼不愉快，」第一個官員向我保證。「你會發現所有的居民都非常禮貌友好。」

　　「多謝你們二位，」我說。「對你們的勸導，我們十分感激。」

　　「再見，」凱瑟琳說。「多謝你們二位。」

　　我們向外走時，他們向我們點頭，那個羅卡諾的倡導者冷淡一些。我們走下臺階，上了馬車。

　　「我們要好好睡一覺，可憐的凱，你熬了一整夜。」

　　「我過得挺快活。」凱瑟琳說。

　　「你能體會到我們是在瑞士嗎？」

　　「不，我只怕一覺醒來發現這不是真的。」

　　「我也是。」

　　「這是真的，不是嗎，親愛的？我不是趕到米蘭車站為你送行吧？」

　　「我希望不是。」

　　「別那麼說，嚇著我，或許我們就是要去那兒？」

　　「我頭昏眼花的什麼也不知道。」我說。

　　「我看看你的手。」

　　我伸出兩手，上面都是泡。

　　「我脅部可沒窟隆。」我說。

　　「別褻瀆。」

　　我覺得很累，腦子裡模模糊糊，高興勁兒都沒了。馬車沿著街道走著。

　　「我搞得頭昏眼花，」我說。「今天就像是一齣喜劇，或許是我餓了。」

　　「你只是累了，親愛的。會好起來的。」馬車在大都會旅館前停下，有人出來提我們的行李。

　　我們跟著提行李的服務員進了旅館。

第十一章

　　那年秋天，雪下得很晚。我們住在山邊松林中一所褐色的木頭房子裡，夜裡總是結霜，一到早晨梳妝臺上那兩大罐水便凍出一層薄冰。格廷根太太每天一大早就進來，關上窗戶，在高高的瓷爐裡生上火。松木爆裂著，閃著火花，一會兒便是烈火熊熊。房間暖和了以後，格廷根太太就把早餐端來。我們坐在床上吃早飯的時候，可以看到湖水和湖對面法國境內的山脈。山頂上積著雪，湖水鐵青。

　　房子前面有一條上山的路，路上的車轍被霜凍弄得鐵一般硬。那條路盤旋而上，一直通到有草地的地方。林邊的草地上有倉房和小屋，俯瞰著山谷。山谷很深，谷底有一條溪水流入湖中，當風吹過山谷，就傳來岩石間的溪水聲。

　　我們房前的那座山，山勢陡峭一直蜿蜒到湖邊的小平原。我們坐在門外走廊曬太陽，看著通向山邊的彎彎曲曲的道路。矮一點的山邊有梯形的葡萄園，冬季的葡萄藤枯死了，葡萄園由石牆相隔。葡萄園下，沿著湖岸的狹長平原上，坐落著城裡的房屋。湖中有個小島，島上有兩棵樹，那樹看上去像是一艘漁船的兩面帆。湖對面的山脈險峻陡峭，湖的盡頭是羅尼山谷，是夾在兩山之間的一塊平地。山谷遠處被山切斷的地方，是一座高聳的雪山，它俯視著整個山谷，但是距離太遠，沒有投下陰影。

　　陽光明媚的時候，我們就在走廊上吃午飯，其餘的時間在樓上吃，那是個四面木壁，角落裡有個大火爐的小屋子。我們從城裡買來書籍、雜誌和一本介紹紙牌遊戲的書，學會了許多種雙人玩的紙牌遊戲。有爐子的小房間是我們的起居室，那裡放著兩把舒服椅子，一張書桌，飯桌收拾乾淨後，我們就在那上面玩牌。格廷根夫婦住在樓下，有時晚上我們能聽到他們的談話聲，他們也過得非常快活。

　　起居室外的廳裡放著一箱木頭，我用它添火。但是我們睡得並不晚，我們在寬敞的臥室裡摸黑上床，脫掉衣服之後我就打開窗戶，夜空懸著清冷的星，窗下是那些松樹，我趕快縮回床上。伴著清冷的空氣和窗外的夜景睡覺，十分舒服。戰爭似乎離我們十分遙遠，但我從報上得知，他們還在山上打仗，因為雪遲遲不下。

　　我們在蒙特羅一個人都不認識，我們沿著湖散步，看看天鵝和許多的海鷗和燕鷗。人一靠近它們，就驚叫著飛去。在城裡，我們沿著大街逛，看著櫥窗，許多大旅館都停業了，但是大部分的商店都開著。那兒有一家很好的理髮店，凱瑟琳常在那兒做頭髮。凱瑟琳理髮時，我就去一間啤酒屋喝慕尼黑的黑啤酒，順便看報。我看義大利的晚報和巴黎來的英美報紙。這些報紙讀得令人敗興，各處的消息都愈來愈壞。

　　凱瑟琳理完髮，我們走上街。街上冷風直吹。「噢，親愛的，我是這麼愛你，」我說。

　　「我們不是很快樂嗎？」凱瑟琳說。「我們找個地方喝啤酒吧，不要喝茶。喝啤酒對小凱瑟琳非常好，讓她別長太大。」

　　「小凱瑟琳，」我說。「那個小寶貝。」

　　「她非常好，」凱瑟琳說。「她很少找麻煩。醫生說啤酒對我有好處，讓她別長大。」

　　「要是你讓她長得太小，她又是個男孩的話，或許他將來能當個賽馬騎師。」

　　「我想要是我們真的有了這個孩子，我們就該結婚，」凱瑟琳說。那時我們是在啤酒屋裡，坐在一個角落裡的桌子旁邊。

　　「我們現在就去結婚吧？」我說。

　　「不，」她說。「現在太難堪了，我的樣子那麼明顯，我絕不會在這種情況下當著任何人的面結婚。」

　　「我們要是結過婚了就好了。那我們什麼時候結婚呢？」

　　「等我一瘦下來，什麼時候都行。我想有個精采的婚禮，讓人人都覺得這對年輕夫婦多麼塗。？」

　　「你就不擔心嗎？」

　　「親愛的，我為什麼要擔心呢？我只有一次感覺不好，就是在米蘭的旅館裡，我覺得自己像個妓女。不過那種感覺也就是幾分鐘，而且是房間內的裝飾弄成的。我不是你的好妻子嗎？」

　　「你是個可愛的妻子。」

　　「你覺得我該再喝一杯啤酒嗎？醫生說我臀部太窄，最好讓小凱瑟琳小一點。」

　　「他還說了什麼？」我擔心起來了。

　　「沒說別的。我的血壓很好，親愛的，他非常讚賞我的血壓。」

　　「關於你的臀部過窄，他說了些什麼？」

　　「沒說，什麼都沒說。他說我不應該滑雪。」

　　「很對。你沒有問他你是不是應該結婚？」

　　「沒有，我告訴他我們已經結婚四年了。你知道，親愛的，只要我嫁給你，我就是美國公民了，按照美國的法律，我們無論何時結婚，孩子都是合法的。」

　　「你是從哪打探出來的？」

　　「從圖書館的《紐約世界年鑑》查出來的。」

　　「你真是個了不得的姑娘。」

　　「我很願意做美國人，我們以後要到美國去，是不是，親愛的？我要看尼加拉瀑布。」

　　「你是個好姑娘。」

　　「我還要看別的東西，但是想不起來了。」

　　「屠宰場？」

　　「不是，我想不起來了。」

　　「華爾華茲大廈？」

　　「不是。」

　　「大峽谷？」

　　「不是，但我也想看看。」

　　「那是什麼呢？」

　　「金門！我想看的是這個，金門在什麼地方？」

　　「舊金山。」

　　「那我們就去那兒，我想在舊金山到處看看。」

　　「好吧，我們就去哪兒。」

　　「現在咱們回山上去吧，好嗎？我們能乘上山的電車嗎？」

　　「五點過幾分有一班車。」

　　「好的，先讓我再喝一杯啤酒。」

　　那年冬天直到聖誕節的前三天才下雪。一天早晨我們醒來，發現正在下雪。房間的爐子裡火燒得正旺，我們就待在床上看落雪。格廷根太太撤走了早餐托盤，又在火爐裡添了木頭。那是場大風雪。她說是半夜開始下的。我走到窗口向外望，連路都看不見。狂風呼嘯，大雪紛飛。我回到床上，躺著和凱瑟琳聊天。

　　「我要是能滑雪就好了，」凱瑟琳說。「不能滑雪太糟了。」

　　「我們找一個兩個雪撬連在一起的長撬，從路上滑下去，那不會比坐汽車危險。」

　　「不會太顛吧？」

　　「我們試試。」

　　「我希望它別太顛。」

　　「過一會兒我們到雪地裡散散步。」

　　「午飯前去，」凱瑟琳說，「增加食欲。」

　　「我總是餓。」

　　「我也是。」

　　我們出去散步，但是雪太大走不遠。雪花亂舞，我們簡直睜不開眼睛，我們走進車站旁邊的小店，用掃帚掃去彼此身上的雪，便坐在板凳上喝艾酒。

　　「我吃條巧克力好嗎，」凱瑟琳間。「或許該吃午飯了，我總是餓。」

　　「你吃你的，」我說。

　　「巧克力很好，」侍女說，「我最愛吃。」

　　「我再要杯艾酒，」我說。

　　我們從小店出來往回走時，來時的腳印已被雪覆蓋，雪打在臉上，睜不開眼睛。我們刷去身上的雪，進去吃午飯。

　　「沒有任何事可做，你煩惱嗎？」凱瑟琳問。

　　不，我喜歡這種生活，我過得很快活，你不快活嗎？」

　　我過得太美了，但是我擔心我現在這麼臃腫，會讓你厭煩。」

　　「噢，凱，你不知道我愛你愛得發瘋嗎？」

　　「就像現在這樣？」

　　「就像現在這樣的你。我很快活，我們不是過得很好嗎？」

　　「我是過得很好，但是我想你可能會不滿足。」

　　「不，我對我只是想知道前線和我認識的人的消息，但是我不會煩惱的。任何事我都不多想。」

　　「你想知道誰的消息？」

　　「雷那蒂、神父和許多我認識的人。不過也不是想得很厲害。我不願意想有關戰爭的事，我已經與戰爭脫離關係了。」

　　「你現在在想什麼？」

　　「在想你，想我們倆是同一個人。」

　　「我知道，在夜裡咱倆是。」

　　「夜裡其美妙。」

　　「我願意我們融為一體。我不願意你走，我只是這麼說，你要走就走，但是得馬上回來。為什麼，親愛的，當你不在的時候，我就像死了一樣。」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我說。「沒有你我就不快活，你是我生活的全部。」

　　「我要你生活著，我要你過得好，但是我們要共同擁有這生活，是不是？」

　　「現在你想玩棋嗎？」

　　「我倒想和你玩。」

　　「不，咱們玩棋吧。」

　　「那下完棋後，我們玩嗎？」

　　「玩。」

　　「好吧。」

　　我拿出棋盤，擺好棋子，外面依舊大雪紛飛。

　　到了一月中旬，冬日的天氣總是晴朗而寒冷，夜裡就更冷。我們又可以在路上散步了。整個鄉村都被雪覆蓋了，幾乎延伸到蒙特羅。湖對面的山上和羅尼山谷的平原都是白色茫茫。我們作遠距離散步，從山的另一邊走到貝恩斯達里茲去。凱瑟琳穿著有平頭釘的靴子，圍著披肩，掛著一個有鋼尖的拐棍。她披著披肩，不顯肚子。我們不能走得太快，而且凱瑟琳一累了，我們就在路旁的木頭上坐下休息。

　　我們緊挨著坐在木頭上，前面的路一直延伸到森林。

　　「她不會離開我們吧，她會嗎？這小傢伙。」

　　「不會的，我們不允許她。」

　　「我們的經濟如何了？」

　　「我們錢足夠了，他們承兌了最近的即期匯票。」

　　過了一會兒，我說：「要是你休息好了，我們就走吧。」

　　「我休息好了。」

　　我們沿著路繼續走，天黑了，雪在我們靴子下吱吱作響。夜裡天氣晴朗，又乾又冷。

　　「我喜歡你的鬍子，」凱瑟琳說。「這是傑作。它看上去挺硬挺凶，其實特別柔軟、有趣。你知道，親愛的，我現在看上去太胖，像個主婦。但是生下小凱瑟琳後，我就又瘦下來了，然後我就去剪髮，這樣對於你，我就會變成一個新奇漂亮、不同於現在的女孩子。我們一起去剪髮，或者我自己去，回來讓你驚奇一
　　下。」

　　「我想那一定很有趣。」

　　「噢，你多麼可愛。或許我會再好看起來，親愛的，又苗條又刺激，讓你重新把我愛個夠。」

　　「見鬼，」我說，「我現在就夠愛你的了。你還是怎麼樣？毀我？」

　　「對了，我要毀掉你。」

　　「好的，」我說，「我也正想這麼樣。」

　　我們過著快活的日子，幸福地度過了正月和二月。那年冬天天氣真好，暖風吹來，很快就解凍了。冰雪消融，像是春天一般。然而總是晴朗而乾冷的日子又來了，又過了一回冬天。三月裡冬天的氣候才突變，夜裡下起雨來，第二天上午又沒完沒了的下，地上的積雪變成了水，山邊一副淒涼景象。湖上和山谷間烏雲低垂。

　　雨一連下了三天，車站下山邊的雪都融化了，路上澗著爛泥水。外面太溼、太泥濘，沒法外出，下雨的第三天早上，我們決定搬進城裡去。

　　「沒關係，亨利先生，」格廷根說。「你不必預先通知我，壞天氣一來，我想你不會願意待在這兒。」

　　「因為我太太的關係，我們得住在靠近醫院的地方，」我說。

　　「我明白，」他說。「到時帶著孩子來住些日子吧。」

　　「好的，如果你們有空房間的話。」

　　「春天天氣好的時候，你們可以來享受一下。孩子和保母可以住在那個關著的大房間，你和太太可以住臨湖的老房間。」

　　「我會先寫信來，」我說。我們收拾好行李，就去乘午後的那班車。格廷根夫婦把我們送到車站。

　　我們從蒙特羅乘火車去洛桑。從車窗望出去，看不見我們在山上住過的地方，都讓雲給遮住了。火車在維末停了一下，又繼續行駛了。沿途一面是湖，一面是褐色的溼溼的田野、光禿禿的樹林以及溼淋淋的房屋。到了洛桑，我們住進一家中等旅館。旅館鋪著地毯，雪白的鹽洗盆配著閃亮的附屬裝置，床架是銅製的，寬敞的臥室十分舒適，在格廷根家住過之後，所有這一切都顯得非常奢侈。窗外是個花園，圍牆頂上是鐵絲網。隔著一條坡度很大的街道，是另一家旅館，有著相同的圍牆和花園。我望著外面的雨落在花園的噴泉上。

　　凱瑟琳把所有的燈都開了，把行李裡的東西拿出來。我要了一杯威士忌，躺在床上看在車站買的報紙。那是一九一八年的三月，德國開始進攻法國。我一面喝威士忌一面看報，凱瑟琳從旅行包裡往外拿東西，在屋裡轉來轉去。

　　「你知道我得準備什麼東西了，親愛的？」她問。

　　「什麼東西？」

　　「寶寶的衣服。到我這樣的孕期還沒準備寶寶的東西，大概不多。」

　　「你可以買的。」

　　「我知道，我明天就是要去買。我得打聽孩子需要什麼。」

　　「你應該知道，你是護士。」

　　「但是醫院裡的士兵很少有生孩子的。」

　　「我生。」

　　她用枕頭打我，把威士忌碰灑了。

　　「我再給你要一杯，」她說。「對不起，碰灑了。」

　　「本來也沒多少了。過來，到床上來。」

　　「對，我要把這間房子整理得像回事。」

　　「像什麼？」

　　「像我們的家。」

　　「掛上同盟國的旗子。」

　　「噢，閉嘴。」

　　「再說一遍。」

　　「閉嘴。」

　　「你說得那麼小心，」我說。「好像怕冒犯任何人似的。」

　　「我是怕冒犯什麼人。」

　　「那就上床吧。」

　　「好吧，」她走過來，坐在床上。「我知道我不能讓你開心，親愛的，我像個大水桶。」

　　「不，你不像，你既漂亮又可愛。」

　　「我不過是你娶的一個笨重不堪的老婆。」

　　「不，你不是，你更美了。」

　　「不過，我會再瘦下來的，親愛的。」

　　「你現在就挺瘦。」

　　「你酒喝多了。」

　　「我不過是喝了點威士忌。」

　　「另一杯就來了，」她說。「我們就叫他們把晚餐送上來好嗎？」

　　「那很好。」

　　「那我們就不出去了，是不是？我們今天晚上就待在這兒。」

　　「還要玩，」我說。

　　「我要喝點酒。」凱瑟琳說。「那對我不會有害處，或許我們能要到一點我們愛喝的白卡布里。」

　　「我想我們能要到。」我說。「這種層次的旅館會有義大利酒。」

　　侍者在敲門。他用托盤端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和一小瓶蘇打水。

　　「謝謝，」我說。「放在那兒吧。請給我們送兩份晚餐來，再要兩瓶乾白卡布里，冰鎮的。」

　　我們在那個旅館住了三個星期。那兒還不錯，餐廳經常沒人，我們的晚餐一般是在房間裡吃。我們在城裡散步，乘齒輪火車去歐契，或是在湖邊走走。天氣變得挺暖和，像個春天的樣子了。我們想，要是再回到山上去就好了，但是春天的天氣只持續了幾天。接著殘冬的陰冷又捲土重來。

　　凱瑟琳在城裡買了嬰兒需要的東西，我則到商店邊的健身房去練拳。我通常上午去那兒，凱瑟琳要睡到很晚。打完拳後洗個澡，然後便沿街呼吸春天的氣息，那幾天臨時的春天真是令人愉快。我在咖啡館裡坐下，觀察街上的人、看報、喝艾酒。然後回旅館和凱瑟琳一起吃午飯。

　　有時凱瑟琳和我乘馬車去郊外，天氣好的時候，乘馬車很愜意。我們發現了兩個可以外出進餐的好地方。凱瑟琳現在不能步行得太遠，我喜歡和她乘馬車在鄉間的路上走走。天氣好的時候，我們玩得歡天喜地，從沒有敗興的時候。我們知道，嬰兒就要降生，我們不能放過任何歡聚的時刻。

第十二章

　　有一天早晨三點鐘左右我醒了，聽見凱瑟琳在床上翻動。

　　「你沒事吧。凱？」

　　「我有些痛，親愛的。」

　　「有規律的嗎？」

　　「不，不是很有規律。」

　　「如果你是有規律的疼，我們就得去醫院。」

　　我很睏，接著又睡著了，不一會兒，我又醒了。

　　「也許你還是給醫生打個電話好，」凱瑟琳說。「我想這也許就是陣痛。」

　　我打電話給醫生。「多長時間疼一次？」他問。

　　「多長時間疼一次，凱？」

　　「我想大約是十五分鐘一次吧。」

　　「那你們應該去醫院了，」醫生說。「我也馬上穿上衣服，趕到那兒。」

　　我掛上電話，叫一輛出租汽車。凱瑟琳的旅行包裡裝滿了她住院用的東西和嬰兒用品。我到走廊上接電梯鈕，沒有反應。我從樓梯跑下去，發現除了一個守夜的以外，一個人都沒有。我自己把電梯開上去，把凱瑟琳的旅行包放到裡面，凱瑟琳走進來，我們便開下去。守夜人為我們打開了，我們坐在外面通向車路的石階旁，等著出租車。夜空晴朗，繁星高懸。凱瑟琳興奮之極。

　　「我皇高興，陣痛開始了，」她說。「過一會兒就萬事大吉了。」

　　「你真是個勇敢的姑娘。」

　　「我不怕，不過我希望車會來吧。」

　　我們聽見汽車開過來了，看見了它的前燈，它拐進了旅館的車道。我扶著凱瑟琳坐在後面，司機把凱瑟琳的旅行包放在前面。

　　汽車駛出車道，開始上山。

　　到了醫院，我們走進去，我提著旅行包。有一位婦女坐在值班臺邊，在一個本子上記下凱瑟琳的姓名、年齡、地址、親屬和宗教信仰。凱瑟琳說她沒有宗教信仰，那婦女便在宗教下面畫了一橫。凱瑟琳用的名字是凱瑟琳。亨利。

　　「我帶你去你的房間，」那婦女說。我們乘電梯上了樓。凱瑟琳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臂。

　　「就是這間房子，」那婦女說。「請你脫衣服上床好嗎？這是睡衣。」

　　凱瑟琳躺在一張窄床上，對著我笑。

　　「我現在好疼，」她說，那婦人握著她的手腕，用錶計算陣痛的時間。

　　「剛才是一次劇痛，」凱瑟琳說。我已經從她的臉上看出來了。

　　「醫生呢？」我問那婦女。

　　「他在睡覺，一旦需要他就來。」

　　「現在我必須為太太做些事，」那護士說。「請你出去一下好嗎？」

　　我來到走廊，那裡空空的，有兩個窗子，所有的房間門都關著，一股醫院的味道。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地面，心裡在為凱瑟琳祈禱。

　　「你可以進來了，」護士說。我走進去。

　　「你好，親愛的，」凱瑟琳說。

　　「怎麼樣了？」

　　「疼得相當頻繁了。」她疼得扭歪了臉，過後又笑了笑。

　　「你去吧，親愛的，」凱瑟琳說。「到外面買點東西吃。護士說，我會這樣持續好長時間呢。」

　　「初產總是拖得很長，」護士說。

　　「出去買東西吃吧，」凱瑟琳說。「我真的很好。」

　　「我再待一會兒，」我說。

　　陣痛來得十分有規律，之後便鬆弛一下。凱瑟琳很興奮。疼得厲害時，她說疼得好，疼痛減輕時，她便顯出失望和羞愧。

　　「你出去吧，親愛的，」她說。「你在這兒弄得我不自然。」她的臉又繃緊了。「好啦，好點了。我多想做個好妻子，順順當當生孩子，別那麼笨。去吃點早飯吧，親愛的，然後再來。我不會想你的，護士對我太好了。」

　　「你有充裕的時間吃早飯，」護士說。

　　「那我去了，一會兒見，親愛的。」

　　「一會兒見，」凱瑟琳說，「替我吃頓好早餐。」

　　外面大快亮了，我在空蕩蕩的街上朝一家咖啡館走。窗戶上映著燈光，我走進去，站在鍍鋅的酒吧旁，一個老頭給我拿了一杯白酒，一個奶油蛋卷，然後又喝了一杯咖啡。

　　等我走回醫院，凱瑟琳已進了產房。

　　產房的門半開著，我看見凱瑟琳躺在一張臺子上，蓋著一個單子，那個護士站在一邊，醫生站在另一邊，醫生旁邊有些圓筒。醫生手裡拿著一個像皮面罩，面罩連著一條管子。

　　「我給你一件袍子，你就能進去了，」護士說。「請到這兒來。」

　　她給我罩上一件白袍，在脖子後面用別針別住。

　　「現在你可以進去了，」她說。我走進房間。

　　「喂，親愛的，」凱瑟琳費力地說。「我沒有什麼起色。」

　　「你是亨利先生嗎？」醫生問。

　　「是的。現在情況怎麼樣，醫生？」

　　「情況很好，」醫生說。「我們到這兒來，用麻藥止痛比較方便。」

　　「我現在要，」凱瑟琳說。醫生把橡皮面罩放在她臉上，轉了一下刻度盤。我看見凱瑟琳急速地深呼吸，然後把面罩推開。醫生關掉旋塞。

　　「這次痛得不很厲害，剛才是劇痛。醫生讓我失去了知覺，不是嗎，醫生？」她的聲音異常，說到醫生兩個字時，聲調特別高。

　　醫生笑了笑。

　　「我還要，」凱瑟琳說。她抓緊面罩放在臉上，快速地呼吸。我聽到有點呻吟聲。接著，她又推開面罩，笑一笑。

　　「這次是劇痛，」她說。「疼得其厲害。別擔心，親愛的，你去吧，再去吃一頓早餐。」

　　「我要待在這兒，」我說。

　　我們是早上三點鐘左右進的醫院，到了中午，凱瑟琳還在產房裡。陣痛又減弱了。她已經筋疲力盡，但是依舊挺高興。

　　「我一點用都沒有，親愛的，」她說。「真是抱歉。我原以為我會順產。現在，又一次，」她伸手去抓面罩，把它罩在臉上。醫生移動刻度盤並且觀察著凱瑟琳。不一會兒，疼痛又過去了。

　　「這次不算疼，」凱瑟琳說。她笑了笑。「我成了麻醉癖了，它真妙。」

　　「我們家裡也準備一些吧，」我說。「現在間隔多長時間？」

　　「差不多一分鐘。」凱瑟琳說。「你得吃點東西了，醫生。實在對不起，我的產程這麼長，能讓我丈夫給我麻醉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醫生說。「你把它轉到二字。」

　　「我明白，」我說。帶柄的刻度盤上有記號。

　　「我現在要，」凱瑟琳說。她把面罩死死罩在臉上。我把刻度盤轉到二字，凱瑟琳一拿開面罩，我就把它關上。醫生讓我做些事真是太好了。

　　「是你給的麻醉嗎，親愛的？」凱瑟琳問。她摸著我的手腕。

　　「是的。」

　　「你多可愛。」她吸麻醉吸得有些醉意。

　　「我到隔壁房間吃東西，」醫生說。「你們隨時可以叫我。」

　　凱瑟琳越來越疲倦了。

　　「你覺得我生得出來嗎？」她問。

　　「當然，你當然生得出來。」

　　「我盡了最大努力。我往下推，但是他老是跑掉。又來了，給我麻醉。」

　　下午兩點我出去吃午飯。咖啡館裡只有幾個人。我在一張桌子邊坐下。「能吃東西嗎？i」我問侍者。

　　「已經過了午餐時間。」

　　「沒有常備的東西嗎？」

　　「有泡菜。」

　　「給我泡菜和啤酒。」

　　侍者端來一盤泡菜，泡菜上面放著一片火腿。在熱酒中浸過的洋白菜下面有一根香腸。我一面吃一面喝啤酒，我餓壞了。我打量咖啡館裡的人。有一桌人在玩紙牌，我旁邊桌上的兩個人在聊天、抽煙，咖啡館裡煙霧繚繞。我吃早飯的鍍鋅酒吧裡面有三個人。那個老頭兒，一個穿著黑衣服的豐滿女人，坐在櫃檯後面記錄賣出去的東西，還有一個繫著圍裙的男孩。我想知道那個女人有多少孩子，生孩子時什麼模樣。

　　吃過飯我回醫院去。產房的門關著，我敲門沒人理會，我便轉動門柄進去。醫生坐在凱瑟琳旁邊，護士在房間的另一頭忙著什麼。

　　「你丈夫來了，」醫生說。

　　「噢，親愛的，我有最好的醫生，」凱瑟琳用非常異樣的聲音說。「他一直在講最驚奇的故事，陣痛太厲害的時候，他讓我完全失去知覺。他好極了。你好極了，醫生。」

　　「你醉了，」我說。

　　「我知道，」凱瑟琳說。「但你不該這麼說。」接著又是「給我！給我！」

　　她一把抓住面罩，呼吸短促而深重，而且不停地喘，把呼吸器弄得卡塔卡搭的響。之後，她長嘆一聲，醫生伸出左手，把面罩拿走。

　　「這次疼得太厲害了，」凱瑟琳說。她的聲音十分陌生。「我現在不會死了，親愛的。要死的地方我已經過去了。你不高興嗎？」

　　「你別再到那地方去了。」

　　「我不會去了。儘管我也不怕。我不會死，親愛的。」

　　「你不會做這種蠢事，」醫生說。「你不會撇下你丈夫去死。」

　　「噢，不，我不會死，我不要死。死才傻呢。陣痛又來了，把那個給我。」

　　過了一會兒，醫生對我說，「亨利先生，你得出去幾分鐘，我要做一下檢查。」

　　「他想知道我現在究竟怎樣，」凱瑟琳說。「過後你就可以進來，親愛的，不是嗎，醫生？」

　　「當然，」醫生說。「我會叫人告訴他來。」

　　我走出去，來到凱瑟琳應該在產後住的房間。我坐在椅子上，打量著房間。我把外衣裡的報紙拿出來看，那是出去吃午飯時買的。天要黑了，我打開燈看報。過了一會兒，我不再看，關上燈，看著外面黑下來。我奇怪醫生怎麼還不來叫我，也許我不在好一些，他可能想讓我離開一會兒。我看看手錶，如果再過十分鐘，他還不叫我，無論如何我都要過去。

　　可憐的，我可憐的凱，這就是你和別人睡覺的代價，這就是圈套的盡頭，這就是人們相互愛戀的回報。感謝上帝有麻醉藥，無論如何。凱瑟琳在孕期過得很快活，沒什麼不好的，她幾乎就沒有孕吐。直到最近她都沒有特別不舒服。現在他們終於拿住她了。任何事你都絕對跑不掉。見鬼去吧！我們就是結五十次婚，也還會是一樣。如果她要死了呢？她不會死。如今生孩子是不會死的，所有當丈夫的都這麼想。是的，但是如果她死了呢？她不會死，她不過是在受罪。初產總是拖得很長。她只是在受一會兒罪。過後我們會說，那受的是什麼罪呀，而凱瑟琳肯定會說，並不真是那麼受罪。但是如果她要死了呢？她不能死。是的，如果她要死了呢？她不能夠，我告訴你。別傻了，只是遭一會兒罪。這是人體的本能帶給她的痛苦。這只不過是初產，幾乎都要拖延。是的，但是如果她要死了呢？她不能死。她為什麼會死？她有什麼理由要死？不過是一個孩子要生下來，那是米蘭良宵的副產品。它招來了麻煩，出生後你照看他，或許還會喜歡他。但是如果她要死了呢？她不會死。但是如果她要死了呢？她不會的。她沒事。但是如果她要死了呢？她不能死。但是如果她要死了呢？哎，那是怎麼回事？她要是死了
　　怎麼辦？

　　醫生走了進來。

　　「進展如何，醫生？」

　　「沒有進展，」他說。

　　「你打算怎麼辦？」
　　。
　　「我建議剖腹產。如果是我太太，我也會馬上剖腹產。」

　　「有什麼影響？」

　　「沒什麼影響，只是留有疤痕。」

　　「會感染嗎？」

　　「感染的危險比用助產鉗小。」

　　「要是就這麼生下去，不動手術呢？」

　　「最後還是得手術。亨利太太已經把體力耗得差不多了，越早手術就越安全。」

　　「那你就盡快手術吧，」我說。

　　「我去吩咐手術。」

　　我走進產房，護士在陪著凱瑟琳。她躺在臺子上，懷孕的身體蓋著單子，她臉色蒼白，筋疲力盡。

　　「你同意他做手術了嗎？」她問。

　　「同意了。」

　　「那太好了，這下一小時之內就完畢了。我已經快不行了，親愛的。我控制不住了，給我麻醉，它沒有用了，噢，它沒有用了！」

　　「深呼吸。」

　　「我是在深呼吸，噢，它一點都沒用了，它沒用了。」

　　「換另一筒，」我對護士說。

　　「這筒是新的。」

　　「我是笨蛋，親愛的，」凱瑟琳說。「但是麻醉不起作用了。」他哭起來了。「我多想順利地生下這孩子，可是現在我全完蛋了，我控制不住，麻醉藥不行了。噢，親愛的，它一點用都沒了，只要它不再疼，我連死都不在乎。噢，親愛的，你讓它止住疼吧。又來了，噢噢噢！」她在面罩下喘著氣，抽抽噎噎地。「它沒有用處了，它沒有用處了，它沒有用處了。別為我擔心，親愛的。請你別哭，別為我擔心。我只不過是控制不住。你這可憐的寶貝，我那麼愛你，我會好的，這次我就會好的。他們不能給我點止痛的東西嗎？他們應該給我用點藥。」

　　「我讓它生效，我把它開到頭。」

　　「現在就給我。」

　　我把刻度盤轉到頭，她急促深重地呼吸，後然握著面罩的手鬆了下來。我關掉麻醉氣，拿開面罩。她好長時間才醒過來。

　　「剛才太好了，親愛的，噢，你對我真好。」

　　「你要勇敢點，我不能老是這樣，會要了你的命。」

　　「我勇敢不了，親愛的，我垮了，他們把我弄垮了，我現在明白了。」

　　「每個人都是這樣的。」

　　「但這太可怕了，他們一刻不停地要弄垮你。」

　　「一小時之內就可以解決了。」

　　「這不是太好了？親愛的，我不會死了，是不是？」

　　「不會，我保證你不會死。」

　　「因為我不想死，不想留下你一個人。但是我折騰得一點氣力也沒有了，我覺得要死了。」

　　「瞎說。每個人都是這種感覺。」

　　「有時我知道我要死了。」

　　「你不會死，你不能死。」

　　「但是，要是我死了呢？」

　　「我不會讓你死。」

　　「快把那個給我，給我！」

　　過後她又說，「我不會死，我不要自已死。」

　　「你當然不會死。」

　　「你會陪著我嗎？」

　　「我不看開刀。」

　　「不是，只是要你在那兒。」

　　「當然，我會一直在那兒。」

　　「你對我太好了，喂，把那個給我，開大點，它沒有用啊！」

　　我把刻度盤轉到三字，然後又轉到四字，我盼著醫生快回來，開到二字以上讓我恐懼。

　　終於來了一個新醫生和兩個護士。他們把凱瑟琳抬到一個有輪子的擔架上，便推了出去。擔架床很快地穿過走廊，進入電梯，然後推進了手術室。那個醫生戴著帽子和口罩，我幾乎認不出來，還有另一個護士和一些護士在那兒。

　　「他們應該給我用藥的，」凱瑟琳說。「他們應該給我用藥的。噢，醫生，請你給我用定量！」

　　一個醫生給她罩上面罩，我從門外往裡看，那是個小型看臺式手術室，裡面燈光耀眼。

　　「你可以從旁門進去，坐在那兒看。」一個護士對我說。

　　我在走廊上踱來踱去。我不敢進去。我看著窗外，天很黑，不過借著窗內的燈光，我能看見正在下雨。我走到走廊頂端的一間房子，看著玻璃架子上藥瓶的標籤。然後我又出來，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看著手術室的門。

　　一個醫生走了出來，後面跟著一個護士。醫生雙手捧著什麼，像是剛剝了皮的兔子。他匆匆穿過走廊，進了另一個門。我跟著走到那兒，發現他們正在護理一個新生兒。醫生托著嬰兒給我看。然後他抓住那男嬰的腳跟，拍打他。

　　「他沒事吧？」

　　「他真壯，一定有五公斤重。」

　　我對那個男嬰沒一點感情，找不到作父親的感覺。

　　「不為你兒子驕傲嗎？」那個護士問。他們為他清洗、包裹。我看見了他的小黑臉、小黑手，但是不見他動，也聽不到他哭。醫生又在擺弄他，顯得心煩意亂。」

　　「不，」我回答那護士。「他差點要了他媽媽的命。」

　　「這不是小寶寶的過錯。你不想有個兒子嗎？」

　　「不，」我說。醫生還忙著擺弄孩子，他倒提著孩子的腳，不住地拍打他。我沒往下看，我走了出去，現在我可以去看她了。

　　我以為凱瑟琳已經死了。她一副死人相，臉孔是灰色的。醫生正在燈下縫著用鑷子撐開的又長又深的傷口。另一個戴著口罩的醫生在給凱瑟琳上麻藥。兩個戴口罩的護士在遞器械。那情景宛若一幅宗教法庭的審判畫。我知道，假如我要看凱瑟琳動手術，是可以看整個過程的，但我慶幸自己沒有看。我不信自已看得下去他們切開刀口，但是眼見他們熟練地快速縫合，像個皮匠，倒是挺高興。他們把刀口縫成一道隆起的接縫。刀口縫合後，我就走了出去，又在走廊上來回走。過了一會兒，那個醫生出來了。

　　「她怎麼樣？」

　　「她沒事。你看手術了嗎？」

　　他一臉倦容。

　　「我看到你縫合了，刀口看著真長。」

　　「你覺得長啊。」

　　「是，傷疤會長平嗎？」

　　「哦，會的。」

　　過了一會兒，他們把有輪子的擔架推了出來，很快就推進電梯。我跟在旁邊走。凱瑟琳呻吟著。到了樓下病房，他們把她放在床上。我坐在床尾的椅子上，病房裡有一個護士，我又站起來，立在床邊。房間裡很暗，凱瑟琳伸出手來，「喂，親愛的，」她說。她的聲音非常微弱、無力。

　　「喂，寶見兒。」

　　「寶寶什麼樣？」

　　「噓別說，」那個護士說。

　　「一個男孩兒，又高又壯，還很黑。」

　　「他沒事吧？」

　　「沒事，」我說。「他很好。」

　　我看到那個護士很奇怪地望著我。

　　「我累極了，」凱瑟琳說。「而且我疼得要命。你好吧，親愛的？」

　　「我很好，別講話了。」

　　「你是那麼愛我。噢，親愛的，我疼死了。他長得什麼樣？」

　　「他像個剝了皮的兔子，臉上皺皺巴巴的像個老頭兒。」

　　「你得出去了，」護士說。「亨利太太不能再說話了。」

　　「我就在外面，」我說。

　　「去買點東西吃。」

　　「不，我就在外面。」我吻吻凱瑟琳。她臉色死灰，極端虛弱。

　　「我可以和你說句話嗎？」我對那個護士說。她隨我到外面走廊上來。我往遠處走了幾步。

　　「那個嬰兒怎麼了？」

　　「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他沒有活。」

　　「他死了。」

　　「他們無法使吸呼，是臍帶繞頸或是什麼問題。」

　　「他就那麼死了？」

　　「是的，真遺憾，那麼大一個棒孩子。我以為你知道呢。」

　　「我不知道，」我說。「你還是回去陪太太吧。」

　　我在一張桌子前坐下來，護士的報告用夾子夾著，掛在一邊。窗外黑黑的，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看見雨水穿過室內射出去的光而下落。原來是這樣。那個嬰兒死了。所以那個醫生神情那麼怠倦。但是為什麼他們在房間裡要那麼擺弄他呢？他們可能想他或許還能活轉過來，開始呼吸吧。我沒有宗教信仰，但我知道他應該受洗的。但是，假如他就沒呼吸過呢？他沒有呼吸過，他根本就沒活。他只是在凱瑟琳的肚子裡活過。我經常感覺到他在凱瑟琳的肚子裡踢動，但是這個星期我沒有感覺過了。或許他一直窒息，可憐的小傢伙。當初我要是也這樣窒息就好了，可是我沒有。那樣的話就免去了所有目前的死難的遭際。現在凱瑟琳要死了，那就是你的去向，你死了，你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你絕沒有時間去了解。他們把你拋進棒球場，告訴你規則，你第一次不在壘上，他們就殺死你。或者他們無緣無故地殺死你，就像殺死艾謨那樣。

　　現在我坐在走廊上，等待凱瑟琳的消息。護士並不出來，所以過了一會兒，我便走到門口，輕輕地打開門。向裡面望。起先我什麼也看不見，因為走廊裡燈光明亮而房間裡太暗，後來我看見護士坐在床邊，凱瑟琳枕著枕頭，單子下是扁平的身體。護士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讓我不要出聲，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

　　「她怎麼樣？」

　　「她沒事，」護士說。「你應該去吃晚飯，願意的話，飯後再回來。」

　　我走下樓，出了醫院大門，走上黑暗的街道，冒著雨去那家咖啡館。咖啡館內燈火通明，客人滿座。我看不到哪裡還有座位，一個侍者過來接過我的溼外衣和帽子，把我領到一個座位上。桌對面坐著一位老人，他邊喝啤酒邊看晚報。

　　「您要什麼，火腿蛋或是奶酪蛋？」侍者問。

　　「火腿蛋，」我說，「還要啤酒。」

　　我吃著火腿蛋，喝著啤酒。火腿蛋盛在一個圓盤子裡，火腿在下面，雞蛋在上面。這東西很燙，第一口得就著涼啤酒吃。我很餓，又要了一份，喝了好幾杯啤酒。我什麼都不想，只是在看對面那個人的報。報上有關於英軍陣地被突破的消息。那人意識到我在讀他背面的報紙，便把報紙摺起來了。我想向侍者要份報，但是思想不能集中。咖啡館裡挺熱，空氣不好。許多相識的客人聚在這裡，有幾桌在玩紙牌。侍者們忙不迭地從酒吧往餐桌上送飲料。進來兩個人，找不到座位，就站在我桌子對面。我又要了啤酒，我還不打算走，回醫院太早了。我試圖什麼都不想，保持鎮靜。那兩個人轉了轉，但是沒有人要走，就出去了。我又喝了一杯啤酒，我桌前已經堆了不少碟子。我突然想到我該回去了，我叫來侍者，付了帳，把我的外衣和帽子穿戴上，就出了門。我在雨中走回醫院。

　　在樓上的走廊裡，那個護士正朝著我走過來。

　　「我剛剛往你旅館打過電話，」她說。我的心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出什麼事了？」

　　「亨利太太出血。」

　　「我能進去嗎？」

　　「還不行，醫生在診治。」

　　「危險嗎？」

　　「非常危險。」護士走進病房，關上門。我坐在走廊上。我心裡的一切都不復存在，我什麼都不想，我不能夠想。我知道她就要死去，我祈禱她不要死。別讓她死，噢，上帝，請別讓她死。假如耐不讓她死，我會為？做一切。求？，求？，求？了，我的上帝，別讓她死。我的上帝，別讓她死，求？，求？，求求？別讓她死。上帝，請你別讓她死。只要你不讓她死，我會按？的旨意做一切。？已經拿走了那個嬰兒，別再讓她死去。只要不讓她死，別的都無所謂。求？，求，我的上帝，別讓她死。

　　護士開了房門，示意我進去。我隨著她走進去。我進去時，凱瑟琳沒有抬眼皮，我走到床邊，醫生站在床對面，凱瑟琳見是我便笑了。我俯下身子，哭了起來。

　　「可憐的寶貝，」凱瑟琳的聲音十分輕。她面色死灰。

　　「你沒事，凱，」我說。「你會好起來的。」

　　「我要死了，」她說。等了一會兒，她又說，「我真不想死。」

　　我握著她的手。

　　「別碰我，」她說。我鬆開她的手。她又笑了。「可憐的寶貝，你願意握著就握著吧。」

　　「你會好起來的，凱。我知道你會好起來。」

　　「我本想寫封信留給你，以防出什麼事，但我沒寫。」

　　「你要我為你找個神父或是什麼人來看你嗎？」

　　「我只要你，」她說。過一會兒，她接著說，「我並不怕，只是真不想死。」

　　「你不能說那麼多話，」醫生說。

　　「好吧，」凱瑟琳說。

　　「你有什麼事要我做嗎？凱？要我給你準備什麼嗎？」

　　凱瑟笑了笑，「沒有。」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你不會把我們做過的事，再和另一個姑娘做吧？你不會再說相同的話吧？」

　　「永遠不會。」

　　「不過，我還是想讓你有女人。」

　　「我不要她們。」

　　「你說的太多了，」醫生說。「你不能說話。亨利先生得出去了，他過一會兒還可以再來。你不會死的，別說傻話。」

　　「好吧，」凱瑟琳說。「每夜我會來陪你，」我說。她說話已經十分困難。

　　「請你出去吧，」醫生說。凱瑟琳對我眨眨眼，她的面色死灰。「我就在外邊，」我說。

　　「別擔心，親愛的，」凱瑟琳說。「我一點兒都不害怕，這不過是個卑鄙伎倆。」

　　「你這勇敢的寶貝。」

　　我在外面走廊上等，等了好長時間。後來護士出了房門走到我跟前。「亨利太太恐怕不行了，」她說。「我真替她害怕。」

　　「她死了嗎？」

　　「沒有，但是已經失去知覺了。」

　　她似乎是一次又一次地出血不止，他們沒辦法止住血。我走進病房，陪著凱瑟琳，直到她死去。她一直沒有知覺，沒拖多久就死了。

　　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我對醫生說。「今晚還有什麼事要我辦的？」

　　「沒有，沒事可做。我送你回旅館吧？」

　　「不，謝謝。我要在這兒待一會兒。」

　　「我知道沒什麼可說的。我不能告訴你」

　　「是的，」我說。「這沒什麼可說的。」

　　「晚安，」他說。「我不能送你回旅館嗎？」

　　「不必，謝謝。」

　　「那是唯一的辦法，」他說。「手術證明」

　　「我不想談論這個，」我說。

　　「我想送你回旅館。」

　　「不必，謝謝。」

　　他沿著走廊走了。我回到病房門口。

　　「你現在不能進來，」一個護士說。

　　「不，我能進來，」我說。

　　「你現在還不能進來。」

　　「你出去，」我說。「那個也出去。」

　　我把她們趕出去，又關上門，熄了燈之後，卻感到沒有任何意義。那就像在和一尊雕像告別。過了一會兒，我離開了醫院，冒雨走回旅館。

　　（全書完）